他呆立床前,心如油煎:这书是被谁拿走了呢?卢美人?邴道长?阿暖?沈嗣洁?
阿暖走了进来,说自己正在紫阳殿值殿,看见师叔回来了,过来拜见。石高静说:“阿暖,我告诉你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你师父留下一本《悟真篇》,那是南宗的传家宝,已经在琼顶山上珍藏了几百年,现在却不见了。”
阿暖立马瞪圆双眼:“是吗?这还了得!那本书我知道,师父以前经常看,还多次读给我听,怎么会不见了呢?”
石高静想,看阿暖的表情,书的丢失与她无关,还是沈嗣洁的嫌疑最大。因为她知道这本书的存在,也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另外,她可能有这寮房的钥匙,临走时顺手牵羊。不然,她走的时候为何不到医院看我?
阿暖说:“师叔,让邴道长给算一算好吧?他的测算功夫很厉害。”
石高静立即皱眉道:“不找他!”
阿暖怯怯地看着石高静,又说:“那你找江道长吧。”
石高静思忖片刻,拨通城隍庙的电话,把丢书的事情向江道长讲了。江道长在电话里说:“别着急,书在姓沈的手中。”石高静问:“她大约去了哪里?”江道长说:“西北方向。”石高静问:“我能不能把她找到,把书要回来?”江道长说:“随缘吧。”接着放下了电话。
石高静想:江道长说的“随缘”是什么意思呢?这本由南宗历代祖师作注的《悟真篇》,必须留在琼顶山才对,我怎么能让它随缘飘流不知所终?
他问阿暖:“你知不知道沈嗣洁到底去了哪里?”阿暖摇摇头说:“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我问过她,她只说四海为家。”石高静又问:“她的俗家是哪里?”阿暖说:“以前听她说过,是安徽省马站县,村子好像叫沈家山。”石高静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打电话向祁高笃说了这事,祁高笃也觉得事态严重,骂了一通沈嗣洁,说大师兄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徒弟。石高静说:“老四,什么也别说了,你快派一辆车给我,我要找她去。”祁高笃说:“你刚刚出院,身体吃不消呵。”石高静说:“我说是死在路上,也要把这镇山之宝找回来,不然对不起南宗历代祖师!”祁高笃只好答应,说你去找吧,但我必须让小阚随车照顾你。石高静说:好吧,谢谢。
他看看阿暖,沉吟片刻,抬手把头上的簪子拔下,说:“阿暖,我身体不好,外出追书,结果难料。这簪子的来历你知道,是琼顶山几十代祖师传下来,你师父在美国交给我的,特别珍贵。你先给我保存着,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戴这簪子。不管你又拜谁作师父,你都要记住,你是你应师父的大弟子,是南宗传人。”
阿暖满脸惊恐,退后一步跪倒,流泪道:“师叔,这簪子我怎么敢接?你路上多多保重,你一定会回来的。”
石高静说:“这不是以防万一嘛,你快拿着!”
阿暖这才抖着手把簪子接过,站起身来擦眼抹泪。
石高静嘱咐她,一定要把簪子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阿暖点头答应,把簪子揣进衣兜。
石高静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以往用过的橡皮筋,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而后,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随身物品装进包里,走出门去。
在庙前等车的时候,邴道长从大殿走出来,问他刚刚回来怎么又走,石高静说:“你定局排盘,算一算呗。”邴道长捻了捻黄胡子,转了转黄眼珠子:“事情明摆着:石爷命犯桃花,艳福当头,外国美女正在城里等你。”石高静一笑:“哈哈,邴爷真是个神算子,真叫俺佩服!”邴道长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我劝道兄悠着点儿,这座炉鼎可比你在美国搞塌的那一座厉害,小心搭上身家性命。”石高静拱手道:“多谢邴爷提醒。”
等到小阚带车过来,石高静坐上去,向阿暖摆摆手走了。
此时太阳西下,山中暮霭沉沉。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石院长,咱们要去哪里?”石高静说:“安徽马站县。”司机说:“天快黑了呀。”石高静说:“黑了也走,咱们在路上住一宿,争取明天早一点到。”
一直走到晚上十点半,车子过了南京长江大桥,石高静才让司机停下。他们住进路边一家小旅馆,随便吃了晚饭,而后开房休息。
怕自己夜里犯病,石高静让阚敢和他同住一屋。刚躺下一会儿,小阚就开始磨牙。吱吱吱,吱吱吱,像个临阵磨枪的古代军士。磨一阵子,他吧嗒着嘴叫道:“燕红,燕红……”石高静心里发笑:这家伙,梦境里只有那个弹筝的女孩呀。白天在凌霄阁见到的情景,此刻又重现在石高静的脑际。他想,那个燕红,看起来质地不错,目前却沉陷于情天欲海之中,实在可惜。
小阚不停地磨牙说梦话,让石高静久久不能入睡,左胸也像被谁压上了一块巨石,沉重闷痛。他起身找出速效救心丸吃下,悄悄开门出去,让服务员另开了一个房间。寻到清静,躺了半个时辰,胸上的那块石头悄悄移开,他才放心地睡了过去。
早晨起来,到原来的房间看看,小阚已经醒来,正在整理床铺。石高静问他,夜里是不是梦见燕红了。小阚红着脸点点头:“是。你听见我说梦话了吧?”
石高静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燕红的,阚敢说,从燕红第一次进酒店的时候。他看一眼窗外,眼神迷离地回忆道:“那天我正值班,燕红背着琴从街上走了过来。我一眼看到她,就再也挪不开眼珠子——她长得太好看了,简直是仙女下凡呀。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没想到,她走到大门外站下,抬头瞧瞧逸仙宫大楼,抬脚就往里走。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问她来酒店干什么,她说来演出,我就放她进去了。你说奇怪不,她一进酒店,我就觉得,是自己家里来了……来了个新媳妇。”
石高静说:“你喜欢她,为什么不直接向她表白?”
小阚说:“我敢吗?人家是谁,我是谁?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呵。真的,燕红在酒店里留下,整天在大楼的最高层弹琴,我站在大门口的岗位上抬头看看,感觉人家就是一只白天鹅,自己就是一只癞蛤蟆……不过,这只白天鹅来到逸仙宫,很快就让人给糟蹋了……”
石高静问:“这人是谁?”
小阚咬了两下嘴唇说:“是……是祁总。有一天夜里我到楼上巡查,看见燕红从他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捂着脸哭。当时我心里那个气呀,恨不能去弄来炸药,把逸仙宫酒店彻底炸平!”
看着阚敢那满脸的愤恨,石高静心中隐隐作痛。他说一声“罪过”,又问阚敢,燕红和郇民是怎么回事。阚敢说:“祁总的女人有很多很多,据我所知,他特别喜欢和那些**女人一起吸毒、“溜冰”,燕红这样的可能不对他的胃口,所以玩过一回就不再理她了。过了一段,郇民看上了燕红,经常开车过来接她出去。不过昨天中午,苏经理打电话让我和同事到凌霄阁把燕红拖走,我才知道他俩已经闹翻了……”
石高静叹息一声,说道:“小阚,你喜欢燕红,燕红却喜欢老板,你真是痴心妄想,忧苦身心呵。”小阚说:“唉,我烦恼死了!石院长,你说我该怎么办?”石高静说:“你赶快另谈个对象,把燕红彻底忘掉。”小阚说:“也不是没谈过。我父母托人给我介绍了好几个,我一看,那些女孩都是些土得掉渣的鹌鹑,怎么能跟天鹅相比。”石高静说:“问题是,那只天鹅不属于你呀。”小阚说:“是呵,我恨自己就恨在这里——追不到燕红,还是心心念念放不下她。我就是这么个没有出息的窝囊货!”石高静说:“你念念《常清静经》吧。”
吃过饭上路,石高静就在车上教阚敢念《常清静经》,一边念一边讲解。讲到“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遣”,小阚似有所悟,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真是可笑。”
上午九点来钟,车子进入淮北丘陵地带。几经打听,他们找到了那个叫作沈家山的村庄。它坐落在一座大山前面,村里村外开满桃花。
石高静在小阚的陪伴下走进村里,向街上人打听到,沈家山真有一个在外面当道姑的,她爹叫沈老三。按照人们的指点,他们走进一个破败的宅院,见到了沈嗣洁的父母。石高静问这对年过七旬的老人,沈嗣洁回没回来,老太太立马眼泪汪汪说,已经和闺女六年没见面了。
石高静见她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便知沈嗣洁离开琼顶山之后并没有回家。他不甘心,问老两口知不知道女儿在哪里,老头吐出一口烟,恨恨地说:咳,人家二十年前就说过,四海为家,俺从来不知道她在哪省哪县。
石高静彻底失望了。他接过老太太递到他手中的花生,扒了几粒无滋无味地吃下,与老人闲聊起来。他问,沈嗣洁在哪里出的家,老汉抬手向北窗外一指:仙姑山。石高静问,那山为何叫仙姑山,老汉说,因为八仙里面的那个何仙姑,是在这里成的仙。石高静听了很是惊讶,老汉就向他讲:老辈人说,何仙姑没成仙的时候喜欢采药,有一天采到这座山上,山上忽然起了雾,雾里走出一个道士,给她一个桃子让她吃。何仙姑把桃子吃掉,雾就散了,道士也不见了。何仙姑把桃核扔到山下就走了,从那以后不食人间烟火,成了神仙。那个道士,就是吕洞宾,她是来点化仙姑的。何仙姑虽然走了,可她扔到山下的桃核长成一棵树,树又生树,这样,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有了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