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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阿暖说:“六千来个。”她又俯身拜倒,嘴里说道:“这一拜,是八三年七月初五,师父为我背黑锅挨骂的日子……”

听了这话,石高静的眼睛立即湿润了。这个日子他是知道的。那天是师父羽化一周年,他专程从杭州赶来祭奠。师兄请来一些道士做法事,引得当地许多老百姓前来观看。那时阿暖只有七个月大,老是哭闹,师兄只好把她抱在怀里忙这忙那。突然,外面有一群半大小子喊叫起来:“姑姑子,养孩子,砸你庙里的大牌子!”他们还从地上捡起石头,用力砸向了“简寥观”的匾额。在场的道士和俗人都被这举动惊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应道长,应道长紧紧搂住阿暖,委屈的泪水蓄满了眼窝。石高静知道,自从师兄收养了阿暖,就有人造谣说,琼顶山的道姑生了孩子。在不断升级和更新的一个个谣言版本里,道姑与道士有了密切联系。再后来的谣传里,那道士不是别人,正是道姑的师父翁崇玄。有人说真是想不到,在深山里修炼了一辈子的老道士,有着神奇法术的翁大师,竟然与女弟子有一腿。有听者献疑:翁老道寿高百岁,还能留种吗?说者回答:老道修炼了一生,元阳充足,让女弟子珠胎暗结没有任何问题。由此,说者还推断,翁老道去年夏天水漫逸仙宫的时候为何失踪,原因正在这里。他是让女弟子怀上身孕,没脸在琼顶山住,浪迹天涯去也……那天晚上,石高静劝师兄说,把孩子送人算了,你一个出家人犯不着为俗家弃婴污损名声。师兄却说:太上讲,吾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不敢为天下先。出家人应该慈悲为怀,要齐同慈爱,异骨成亲。这孩子被她父母遗弃了,我怎么能忍心再遗弃她呢?此后,她照样忍辱含垢,抚养阿暖。

阿暖的叩拜还在继续。她一次次跪倒,又一次次爬起身来。每一次磕头前,都轻声说一下日期。

拜到八月十四这天,阿暖多说了一句:“这天师父把羊娘羊哥送走。”说罢,她的眼泪再次涌出,跪倒时悄然洒落。

阿暖曾经有羊娘羊哥,石高静听师兄讲过。师兄捡到阿暖的第二天,抱着孩子去三里外的鹤山村化缘,让有奶的女人分点奶水喂养阿暖。来到一户人家,女主人说我没有奶,可我家的母羊有,你把它牵去用吧,用完了再还给我。于是,师兄就把那户人家的母羊牵到庙里,挤羊奶喂阿暖。不过,母羊来的时候还带着两只羊羔,此时也在吃奶,阿暖等于从它俩那儿分得了一份。每当师兄挤了羊奶喂阿暖的时候,就指着三只羊说:“阿暖,叫娘,叫哥。”然而阿暖一直不会叫。一年多之后,羊奶变得寡淡,阿暖也可以吃米粥之类了,师父就抱着阿暖,赶上母羊和两只小羊去了山民家里,把羊还给了人家。就在向人家告别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阿暖竟然向那三只羊叫道:“娘!哥!”师父说,她亲眼看见,那三只羊站在那里看着阿暖,一个个眼泪汪汪……

石高静还听师兄说,阿暖六岁的时候,听师父说起这事,非要去看她的羊娘羊哥不可。师父不让去,这天她趁师父下山办事,自己偷偷去了鹤山村,进村后遇人就问,她的羊娘羊哥在哪里。村里人觉得惊奇,把她盘问了一会儿才搞明白了,把她送到村后的一户人家说,老宋,道姑养的小孩来找羊娘羊哥了!老宋看了看阿暖说:你羊娘羊哥四年前就下山了。阿暖问:下山到哪里去了?老宋说:我也不知道。阿暖看看老宋院子里果然没有羊,只好回了道观,等到师父回来,就问她下山见到她的羊娘羊哥了没有。师父得知阿暖去过鹤山村,抱着她泪水涔涔,说:见到了,她们娘儿仨整天在山脚下吃草呢。阿暖要去看,师父说:你去不了,那一千多级台阶你走不动的……当阿暖大了几岁,终于能把那一千多级台阶走完的时候,她已经明白,羊娘羊哥下了山,就再没有了吃草的机会,而是被羊贩子送到了羊肉馆里。虽然明白了这个结局,但她每次走在玄溪峡谷中,看到路边有人放羊,还是希望有三只羊抬起头来,听她喊羊娘羊哥……

看着一次次俯身叩拜的阿暖,石高静心酸眼热。她想,这孩子有情有义,用这种方式向师父感恩,也真够意思。十七年,六千多天,拜六千多次。按一分钟六次计算,她要用去二十个小时呢!这样,出殡前的今明两夜,她要连拜不止才行。有这样的养女,师兄的在天之灵应该欣慰啦。

沈嗣洁说:“师叔,你从美国回来一直没休息,肯定很累,我给你收拾好了丹房,你去睡吧。”石高静说:“我是有点累。好,我去休息。”

沈嗣洁把他领到了东厢一间房子里。石高静见里面桌椅齐全,床铺整洁,自己的行李包也被提到了这里,就说:“很好,谢谢嗣洁,你回去吧。”沈嗣洁把钥匙交给石高静,向外走去。石高静叫住她说:“哎,阿暖在那里磕头,时间长了容易累着,你好好照顾一点。”沈嗣洁说:“嗯,师叔你放心吧。”她停顿片刻,看着石高静说:“师叔你想不想知道,阿暖为什么要给师父这样磕头?”石高静问:“为什么?”沈嗣洁说:“她是心中有愧,觉得对不住师父。”接着就讲,师父派阿暖下山学高功,阿暖却和卢美人勾勾搭搭,让师父十分生气。

石高静听了这些吃惊不小。他想,阿暖看上去单纯朴实,不大可能做出这事,如果有一些瓜葛,那也是老卢起了歹心。再者,阿暖对师父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不是一个“愧”字就能解释的。古人有言: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这个沈嗣洁,说不定也是个搬弄口舌的,对她的话不能全信。

沈嗣洁还在说卢美人和阿暖,说卢美人整天打电话找她,把师父气得够呛。石高静打断他的话说:“小沈,我要休息了,有话明天再说。”沈嗣洁这才把舌头收住,点点头走出门去。

石高静把门关上,倒了一杯水,坐在床边喝着。他听见隔壁传来深沉而悠长的鼾声,心里说:这个老睡仙,就是天塌下来也照样睡呵。

喝完水,他上床坐进被窝,关掉手机,想修炼一会儿。哪知一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在飞机上,身体晃晃悠悠,脑子昏昏沉沉,只好倒头睡下。

醒来,窗户已经发亮。他起床洗涮一下,去灵棚看看,阿暖还在叩拜,旁边只有应延春一个人裹着大衣踡卧在席子上。石高静看见阿暖动作迟缓面容憔悴,心疼地说:“阿暖,你快停下休息吧。”阿暖这才坐到一边。石高静问她拜到哪年了,阿暖说:“拜到两千年了。”石高静说:“还有九年呢,你能拜得完吗?”阿暖喘息着说:“能,一定能。”她喝下一杯水,又接着叩拜。

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是沈嗣洁来喊阿暖去做饭。石高静说:“嗣洁,让她拜吧,我帮你做。”阿暖急忙说:“师叔,我去。”爬起身就走了。

当太阳在琼顶山最高峰露出金灿灿的脸面时,阿暖过来说饭好了,让他和应延春去吃。二人一起走出灵棚,忽然听见大殿那边有人用生硬的汉语叫道:“师父!师父!”

石高静转脸一看,只见露西拖着箱子匆匆走来。他猛地站住,皱起眉头用英语问:“露西你怎么来啦?我不是说三天之后去接你嘛!”

露西到他跟前站定,仰脸喘息片刻,摆着头道:“我受不了,我真的是受不了!”

石高静问:“你受不了什么?”

露西说:“我受不了那个酒店的****气息!”

她向石高静讲,昨天他住进祁先生开的酒店,发现房间里有许多中国古代的男人女人作爱的图片,都挂在卫生间的墙上。她感到很新鲜,就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她起了性欲,很想找个中国男人仿效一下。但她知道,那样做是错误的,是与职业道教徒的身份不符的,就克制住自己不再看,去**睡觉休息。后来,他被酒店的苏女士喊醒,去吃了晚饭。想不到,她回房看了一会儿电视准备打坐,隔壁却有人作爱,大声喊叫,经久不息,这又让她欲火中烧,彻夜难眠。她想,在这种地方住下去,是很容易堕落的,所以今天一大早就离开酒店,打出租车来到了这里。

听了露西的诉说,石高静气愤地道:“老四搞的是什么鬼名堂!”他责备露西,不该不经他允许直接跑到山上。露西委屈地撅着嘴说:“我昨天夜里打你手机,可是你关机了。我想另换一家酒店,又怕中国的酒店都充满了性。”石高静苦笑道:“怎么能都是那样?咳!”

沈嗣洁从斋堂里走出来,看看石高静,再看看露西,眼里满是猜疑。

石高静不无尴尬地向沈嗣洁介绍,这是他在美国收的徒弟露西,跟他来琼顶山出家修道。沈嗣洁张大嘴巴“噢”了一声,话里有话地说:“噢,师叔的徒弟真漂亮呀。看她那脸,跟煮熟的鸡蛋白一个颜色儿……”

石高静向露西介绍了沈嗣洁,又带她到灵棚给应道长磕头,与阿暖见面。

石高静让沈嗣洁给露西安排住处。沈嗣洁说,住我隔壁那间吧。石高静和露西跟她过去看看,见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且落满尘土,肯定有好长时间没人住过。露西问石高静,她把笔记本电脑带来了,这里能不能上网?石高静说,估计要用客堂里的固定电话拨号上网。露西问,能不能在这间房子安一部固定电话?石高静说,露西,你是来修道呢,还是要搞一间办公室经商?露西做个鬼脸,不再吭声。

沈嗣洁说,山下的道长们马上就来了,咱们得抓紧吃饭。石高静把这话翻给露西,露西点点头,跟着他俩去了斋堂。

饭后,露西带着一脸好奇在庙里这看那看。石高静陪她看了前后两个殿堂,让她叩拜神像与祖师,给他讲道教常识与简寥观的历史。他还带露西走出庙门,指着玄溪水库大坝,讲那座沉入水中的逸仙宫。

祁高笃打来电话,说今天公司有事,他不上山了,明天再来。石高静问他,知不知道露西到了山上。祁高笃说:“不知道呵。哎,她怎么只住一夜就跑到山上去了?”石高静说:“她说,她受不了酒店里的****气息!你搞了个什么鬼地方?”祁高笃大笑:“哈哈,想不到你徒弟还挺清纯。我这逸仙宫是神仙府第,怎么能是鬼地方呢?”石高静说:“老四你别笑,我有空好好教训教训你!”

中巴车载着大群道士来了。石高静迎上去,对他们拱手施礼,打着招呼。露西也带着如花笑靥,学了师父的样子。

道士们看见露西都很吃惊,向她瞥上一眼就急匆匆进庙。卢美人停住脚说:“老三,这位外国美女是谁呀?”

石高静向他做了介绍。卢美人听后夸张着表情说:“露西小姐,我最最热烈地欢迎你!我和你师父当年是师兄弟,以后你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尽管说!”石高静向露西转达了卢美人的欢迎之意,对别的内容没做翻译。

道士们换上行头,来到大殿。卢美人指着一位头戴莲花冠的道长向石高静讲,上午的法事只用一位高功,就是这位周道长。石高静见周道长身材高大,气宇轩昂,恭恭敬敬抱拳道:“周道长辛苦了。”周道长还礼:“石院长别客气。”说罢,他指挥道士各就各位。

法事开始,周道长脚穿鞋底很厚、鞋帮绣有云头图案的“云履”,在神坛前铺着的罡单上迈着一种奇特的步法走来走去。石高静知道,这种步法据说是大禹传下的。大禹当年治水至南海之滨,见一神鸟步法奇特,便模仿之,运用于治水之方术。后世道士将这步法搬上了醮坛,步罡踏斗,法天地造化之象,合日月运行之度。此时,周道长踏动禹步,掐指念咒,法衣炫炫,广袖飘飘,俨然一位神仙行走于银河星汉。

周道长走了一会儿,在罡单中央停下,当胸执笏,面对三清像朗声说文:“昔在延康,气未分于清浊。肇判太极,行乃正于方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上罗星斗,下列山川。三清为众圣之尊,四帝总万灵之职。于是,天尊演教,济物利生;太上垂科,随机赴感。人天以之而交会,凡圣由是而混融……”

周道长这一番说文,庄严至极,声情并茂,让石高静深受感染。他想,道教的斋醮科仪,涵融文学、音乐、炼养、礼仪于一炉,把神圣性与艺术性紧密结合,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代表斋主跪在罡单下首的阿暖,赶来围观的众多山民,也都看得入迷。

周道长说文完毕,躬身下拜,连连叩首。阿暖也随他一次次跪下,一次次站起。当她又一次磕完头要站起时,身子突然晃悠几下,歪倒在地,引得大家一片惊呼。石高静急忙过去叫道:“阿暖!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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