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当缭绕在琼顶山巔的云朵与西天的晚霞遥相呼应成为同样颜色的时候,简寥观里的法事也结束了最后一个项目,道士们放下法器,更衣吃饭。饭菜是沈嗣洁雇请附近村民来做的,一锅素菜加一锅米饭。道士们各自取碗去吃,而后由祁高笃派来的中巴车接回城里。
石高静和应延春吃罢,去接替阿暖守灵,阿暖爬起身,擦擦腮边的泪水走了。石高静看见棺材前面的线香将要燃尽,拿来三根换上,坐到旁边的席子上歇息。应延春挪了挪屁股坐到他的对面,嗫嚅片刻说:“石院长,我姑妈的钥匙在你那里吧?”石高静说:“嗯。你姑妈是有一串钥匙,我把它带回来了。”应延春说:“那你给我吧,我去她屋里收拾一下。”说着就向石高静伸出手来。石高静说:“这不合适。按照道内规矩,道人羽化之后,留下的东西都是庙里的。在过去,要把东西摆出去‘卖大单’,谁看中了什么谁就买,钱由庙里收。你姑妈的东西也应该是简寥观里的财物。”应延春吧嗒一下嘴道:“沈道长这样说,你也这样说。可是,你们的规矩是你们的,我这里也有规矩。”石高静问:“你有什么规矩?”应延春说:“《遗产继承法》。”石高静看着应延春那张因在田间长期劳作显得特别粗糙的脸,犹豫片刻说:“你等着,我和你姑妈的两个徒弟商量一下。”
他来到厨房,向正在吃饭的两个坤道说了这事,沈嗣洁愤然道:“小应怎么这样!师父羽化的第二天,他就跑到山上向我要钥匙,要收拾师父的东西。我说,钥匙让师父带到美国去了。没想到,他现在又跟你要。师父的东西不能给他!”石高静问阿暖怎么办,阿暖却说:“给他吧。”沈嗣洁向阿暖瞪眼道:“不行!不能坏了规矩!”
石高静见两个人的态度截然相反,正思虑怎么办才好,灵棚里忽然传来应延春的哭声。他声音粗壮,边哭边说:“姑妈,姑妈,我可怜的姑妈!你的心好狠!你撇下我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呀姑妈……”看见阿暖被那哭声感染又在流泪,石高静说:“按遗产法办吧。”沈嗣洁气鼓鼓道:“遗产,遗产,好像我师父还有万贯钱财似的,哼!”石高静说:“就是,你师父还能有多少财产?咱们别计较了。”说罢,他去灵棚和应延春讲了这个决定,应延春点点头止住了哭声。
等到两个坤道过来,石高静让阿暖守灵,他和沈嗣洁带着应延春去了紫阳殿西面师兄的丹房。他掏出师兄的钥匙开了锁,沈嗣洁第一个进去把灯打开。
石高静与师兄二十年前相识,但从没进过她的丹房。现在走进去,只觉清香扑鼻,好闻得很。他知道,这是师兄留下的丹香味道。紫阳真人说过,“自然丹熟遍身香”。师兄在美国期间,曾在她住过的房间里留下了这味道,数日后在琼顶山再次闻到,他觉得既亲切又伤感。
沈嗣洁抬手向房间里一比划,对应延春说:“师父的东西都在这里,你想拿啥就拿啥吧!”
应延春站在屋子中央,这看那看。
石高静环视一下,发现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仅有一床一桌一橱两个凳子而已。唯显特别的是,床前的地上,有一只已经坐破了的大蒲团。他知道,师兄的功夫和丹香,都是在这个大蒲团上练出来的。
应延春伸手打开橱子,看见里面只有几件青色道袍和一件紫色法衣,就把橱门关上,指着床边的桌子说:“石院长,你把抽屉打开。”
石高静开了锁,拉出抽屉,三人一起去看,见里面有一些钱,一些杂物,还有一个蓝布包。沈嗣洁对应延春说:“师父的钱都在这里,你拿去吧。”应延春就去收拾。他先捡百元大钞,然而只捡了三张就没有了,剩下的全是零钱。他摇头道:“不对,怎么只有这点钱呢?”
石高静说:“你姑妈就是没有钱。他去美国的机票还是我给买的呢。”
应延春叹一口气,去抽屉里把那些零钱一把把抓出来,装进自己的衣兜。他拨弄着杂物看看,见没有一件值钱的,就把那个蓝布包拿了出来。石高静说:“这应该是本书。你姑妈在美国跟我说过。”应延春不吭声,把包放在桌上打开了。
里面果然是一本书,线装的,四角均已磨损,破旧的封皮上有“悟真篇”三个正楷大字。石高静拿起来翻阅片刻,见这书的内容与平时自己读到的《悟真篇》一样。不一样的是,天头、地脚以及行间有一些后来写上去的蝇头小楷,内容是给正文作注。让他奇怪的是,这些作注的文字笔迹风格不一,墨色浓淡不同。翻到书的最后,看到有一行字是“琼顶山全真龙门第五代弟子李静石敬刻”,不禁万分惊喜:原来这是元末明初的刻本。再看封三那一面,竟然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第一行是“琼顶山全真龙门第六代弟子马真朴拜读”,立即惊叫起来:“马真朴?”沈嗣洁问:“马真朴是谁?”石高静说:“是元末明初的一位高道,他在琼顶山修炼多年,而且经常去玄溪上游的一处悬崖边作单腿独立,暴风骤雨袭来时也色不变身不动,据说活到一百一十岁。”沈嗣洁说:“哎哟,这位祖师爷可真厉害!这书他读过?”石高静说:“书上有他的签名,应该不会错。”沈嗣洁啧啧连声:“了不得,了不得!”
再看后面,是另外一些人的签名:
全真龙门第七代弟子金常月拜读
全真龙门第八代弟子陈守身拜读
全真龙门第九代弟子蔡太用拜读
……
全真龙门第二十六代弟子翁崇玄拜读
全真龙门第二十七代弟子应高虚拜读
石高静看到,从六代到二十七代,全真道龙门派在琼顶山的传人,每一代都有人在这里签了名字。书中的那些注解,肯定也是这些祖师们读书时随手写下的。
圣物呵。圣物呵。石高静心里念叨,手在颤抖。
应延春看看他,伸手道:“石院长,这书是我姑妈留下的,我把它拿走吧。”
石高静把眼一瞪:“这可不行。这书是南宗的遗产,不是你姑妈的遗产。”
应延春说:“在我姑妈的抽屉里,怎么不是她的遗产?”
石高静向他展示着书页说:“小应你看,这是南宗道士祖祖辈辈都读过的一本《悟真篇》,是讲怎样修炼的,你姑妈只是一个保管者。她在美国跟我说过,祖师爷们有这么一本书留下,让我回来继续珍藏着它。”
应延春说:“她让你珍藏,有什么证据吗?她写遗书了吗?”
石高静心中腾地冒出火来,指着应延春厉声道:“小应你不要太过分!本来,你就不应该到庙里要你姑妈的遗产,我们看你可怜,就迁就了你。可你不该把不属于你姑妈遗产的东西也拿走。这书是琼顶山的,不是你的!”他把书重新包好,放进抽屉,“吧嗒”一下锁上。
应延春看看上了锁的抽屉,咧咧嘴说:“我不要这书也行,可你得给我一点钱。”石高静说:“我凭什么给你钱?”应延春说:“就算我把书卖给你们了。”石高静让他这说法弄得哭笑不得,但为了让他死心,就问:“你想要多少钱?”应延春说:“我要一千。”石高静心中窃笑:看来,这家伙还是不明白这本书的价值。他说:“好吧,我就给你一千。我今天身上没带钱,等给你姑妈出完殡再说好不好?”应延春说:“不,你身上有钱。今天沈道长替你发给道士美元,你也给我美元吧。”石高静苦笑一下:“好,好,我给你美元。”就掏出钱包,数给他三张五十的。
沈嗣洁看了说:“还不快拿着?一百五,能换一千二。你得的更多了。”
应延春脸上现出满意神色。他接过去仔细看看,装进了兜里。
三个人回到灵棚,见阿暖正一边流泪,一边向着师父的棺材叩拜。三个人也随她叩了三个头,到一边坐下。然而,阿暖的叩拜还在继续。
石高静问:“阿暖,你这是行的什么礼?怎么磕不完了呢?”
阿暖站下,擦一把泪水说:“叩谢师父的养育之恩。她养我一天,我还她一拜。”
石高静吃惊地道:“一天一个头?你在她身边十七年,那要叩多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