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高静的心脏又被看不见的针深深刺痛。他手捂心区,头抵膝盖,坐在那儿微微发抖。小阚进来发现了这个情况,急忙去喊医生。医生过来看看,吩咐护士拿一剂针药打上,才让石高静缓过气来,恢复常态。
小阚说:“看你让他们气得。以后我把住门,除了祁总和米主任,谁也不让进来!”
祁高笃和米珍中午又过来看他,还提来一个饭盒。石高静感激地说:“谢谢,我给你们增麻烦了。”米珍说:“石院长你千万别客气,高笃虽然早已还俗,但你们曾经是师兄弟,照顾你难道不应该?”说着去把饭盒打开,让石高静尝尝她做的银耳莲子羹。石高静拿过汤匙,舀一口尝尝,味道果然不错,又向米珍道谢。
祁高笃向石高静夸起了媳妇,说她下厨房是一把好手,上手术台更是一把好手。孕妇上了手术台,她开膛破肚,如探囊取物,一会儿就抱出一个呱呱叫的娃娃。五年前,她曾经在一天之内亲手抱出十个,而且都是单胞胎,这个纪录在印州至今无人打破。
石高静听得发呆。他想,怪不得米珍眼神凛厉,眉宇间有一股杀气,原来是她整天玩刀子玩出来的。他问:“米大夫,你们接的孕妇,搞剖腹产的占多大比例?”
米珍说:“接近一半吧。剖腹产利索,不到一个小时就完了。”
石高静立即摇头:“不妥,不妥。弟妹,恕我直言,你赶快纠正这种做法,孩子能顺产的就让他们顺产,实在不行再动刀子。”
米珍说:“顺产时间太长,有的在产**叫唤两天两夜,孩子还不露头,烦死了!这种痛苦,孕妇也怕得很,不少人主动要求剖腹。”
石高静说:“不管是你的主张,还是孕妇的要求,过多地搞剖腹产就是不好。高笃也是学过道的,他应该向你讲过吧?‘道法自然’,无论是宇宙大道还是人间大道,都应该顺其自然。凡是违反自然的做法,都会带来不良后果。我看过一篇美国医生写的论文,说经过观察发现:剖腹产的婴儿,有一些出现感觉失调问题,轻则精细动作不协调,注意力不集中,情绪不稳,对温度不敏感;重则没有距离感和空间感,无法控制四肢力量,不知轻重。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胎儿出生时需要在产道经过正常的挤压和温度等刺激,有助于大脑发育,促使婴儿对空间、 距离、温度等产生一定认识。剖腹产的婴儿没有受到这些刺激,感觉统合功能容易出现失调……”
米珍听着听着,脸上出现不安神情。她抬起手腕看看表:“对不起,我接班的时间到了,咱们有空再聊好吧?”说罢起身走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石高静小声说:“老四,你媳妇让我给气走了。”
祁高笃说:“师兄说得很有道理。米珍也不是不明白,她私下里跟我说过,割肚子割得太多。但是要让剖腹产率降下来,还真有点难度。”
石高静问:“为什么?”
祁高笃说:“剖腹产收入高呀。顺产花费才一千多块,剖腹产要四千多,所以医院鼓励产科多搞剖腹产,奖金大大的有。米珍之所以当上产科主任,主要是凭了她那把手术刀,凭了她所创造的一天抱出十个娃娃的奇迹。你让她把刀子收起来,那不是自己否定自己吗?”
石高静说:“我知道,剖腹产目前在全中国大兴其道,这不是一个医生、一家医院就能扭转了的。可是,这是关系到千万孕妇生命的大事,是关系到中华民族子孙后代健康的大事,咱们不能麻木不仁!”
祁高笃说:“是的是的。我回家再劝劝米珍。反正我们也不缺钱,挣那么多奖金干什么呀?”
第二天上午,阿暖来了。她说,她到车站送沈嗣洁,顺便来看望师叔。石高静问,沈嗣洁要去哪里,阿暖说,她不想在琼顶山住了,要到别处去。石高静明白,沈嗣洁送走了师父,不愿在卢美人手下憋屈,才另寻安身之地的。但他为何临走时不来看望一下我呢?我是他的师叔呀。难道,她不知道我在这里住院?他想问问阿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暖看看病房里只有石高静和小阚,就问露西去了哪里。石高静说,她旅游去了。他见阿暖瘦了一圈,精神萎靡,就安慰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阿暖点头答应。他问阿暖,那个邴道长是何时上山的,阿暖说,昨天晚上刚被卢道长带上山。这个邴道长很厉害。他自己讲,他差一点就是个帝王命,只怪他母亲生他的时候体弱无力,让他晚生了一个时辰,不然他能当上国家主席。他还说,虽然没当上国家主席,他也不是凡俗之辈,出家二十年来已经走遍全国的名山大川,会过无数的高人奇士,读烂了许多的丹书玉笈。他说,他略施小技,就能让简寥观香火变旺,财源广进。
石高静冷笑道:“可不得了,简寥观有了财神爷了。”
坐了一会儿,阿暖起身告辞,临出门时说:“师叔你好好养病,出了院再到山上住,我好好伺候您。”石高静感动地说:“好孩子,谢谢你。”
这天下午,露西打电话给石高静,说她正在上海城隍庙里。石高静说,好呵,你拜拜上海的城隍老爷,品尝一下那里的小吃,好好感受一下中国文化。露西说:“师父对不起,这里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我每一种都想吃,吃得肚子好大好大,像个孕妇,拜城隍老爷都弯不下腰了。”石高静让她逗得哈哈大笑:“露西你真贪心呵,回来后我要罚你跪香,就是在紫阳真人像前跪上几个小时。”露西说:“跪就跪吧,反正我要尝够这些美味。”她问师父身体怎样了,石高静说:“没事,马上就好了,你不用惦记。”露西说:“那我就放心了,我明天要去看东方明珠,游完上海,再去苏州。”石高静嘱咐她注意安全。露西说:明白,请师父放心。
以后的几天,再没有人过来,病房里十分清静。石高静不去想那些烦恼事儿,白天输液的时候默诵经书,夜间则长时间打坐修炼。
然而,他修炼的时候往往被小阚的磨牙声和梦话所干扰。小阚磨牙千篇一律,梦话则有多个版本。“杀了他”,是出现次数最多的,别的则有“我不怕你”、“我收拾了你”、“狗日的你等着”、“你日你妈”等等。石高静想,这小伙子一定是在恨着谁,那天说把自己当仇人,肯定不是真话。
有一天夜间,小阚没再说那些狠话,柔声叫道:“yanhong,Yanhong……”石高静想,小阚叫的这个yanhong,肯定是个女孩的名字。那么,这名字是哪两个字呢?正在想着,那边的小阚摸索着下床,去了卫生间。听他在里面没有撒尿,却撕卫生纸擦拭什么,石高静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二天石高静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小阚摇摇头说没有。石高静问,是不是喜欢上了某一个女孩子,小阚点头承认。石高静又问,那女孩喜欢不喜欢他,小阚说:“咳,咱一个小穷保安,人家能看上咱?”石高静叹息一声,不再问了。
此后,石高静觉得心脏没再出现异常情况,就经常下楼散散步,晒晒太阳。他见医院对面有家银行,去办了一张信用卡,把身上剩下的四千多美元换成人民币,留下一些零花,把其余的存到了卡上。
又过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好了,就要求出院。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出院也可以,不过以后要注意一点,别生气,别累着,每天坚持服药。石高静说:好,听你的。
医生走后,石高静给祁高笃打电话,说我今天出院,麻烦你把我送到山上。祁高笃说,山上的条件太差了,你还是到我这里住一段时间,进一步休养生息。石高静说,我可不到你那里住,露西早就考察过了。祁高笃说,那你中午到这里吃一顿饭,下午再上山好不好?你回来以后,我还没像样地为你接风呢。石高静想,吃一顿饭还能有什么,就答应了他。
去住院处把账结清,办好出院手续,逸仙宫酒店经理苏秋秋开车过来,把他俩接走了。路上,苏秋秋对小阚说:祁总交代过了,你伺候石院长挺累的,每天发一份加班费。小阚“嗯”了一声,表情漠然地看着窗外。到酒店下了车,他向石高静告别一声,跑向了院子东面的保卫部。
苏秋秋带着石高静走进酒店大楼,乘电梯把他送到518房门前。她敲开门,祁高笃满面笑容道:“师兄请进,我正等着你呢。”
石高静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光是外面的一间就有五、六十平方米。中亚风格的纯羊毛地毯上,安放着一张异常阔大的老板桌和一圈乳白色的高级牛皮沙发。靠北墙有一面博古架,摆了一些价值不菲的奇石和高档艺术品。他问:“老四,这是你的办公室?”祁高笃说:“正式的办公室在竹马集团总部。在这里安上一间,吃饭休息方便一些。”石高静往沙发上一坐:“这也太奢华了吧?”祁高笃说:“就要奢华一些。不然还叫什么逸仙宫。”石高静揶揄道:“不过,与师父和祖师爷们住过的逸仙宫,有云泥之别。”祁高笃说:“师兄的意思,那个逸仙宫是云,我这逸仙宫是泥?”石高静说:“难道山上的是泥不成?”祁高笃在他面前坐下,换上认真的表情说:“我祁高笃从来不敢亵渎山上的那座逸仙宫,那毕竟是我年轻时一直向往、并且在那里出家好几年的地方。我建这一座逸仙宫,出于我对神仙生活的理解。”
石高静问:“你怎么理解?”
祁高笃说:“你知道,当年咱们是为了一份神仙信仰才入道的,想跟着师父好好修炼,让自己长生不老,成为仙人。可是,修仙也太苦了!在山上的那些寂寞和清苦就不说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盘腿打坐,每次把两条腿子扳起来,都是疼得龇牙咧嘴。坐上一会儿,腿子麻得像过电一般,下座后好半天还恢复不过来。我想,就这样坐下去,吃上一生的苦,也不一定能修成神仙,值吗?”
石高静说:“你就想打退堂鼓了。”
祁高笃说:“真正为我敲响退堂鼓的,还是一帮游客。那天我出庙挑水,有几个到山上玩的城里人和我说话。一个人讲,小道士,你整天在这山里修仙,知道作神仙的滋味吗?我说,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可我们都知道。我觉得奇怪,就让他们讲。那家伙说,其实很简单,什么时候感到了快乐,那就是在作神仙。另一个人说,不是有个词叫作‘飘飘欲仙’吗?你抽上一支烟,就飘飘欲仙;你喝上几杯酒,就飘飘欲仙;你跟女人睡上一觉,那更是飘飘欲仙……我听他说得离谱,赶紧往庙里跑,他们在我身后哈哈大笑。我回去之后,老是想他们说的‘飘飘欲仙’,越想心越乱,越想越坐不住,过了几天就跟师父说,要下山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