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跟随启明来到他家里。他俩进去后,看见海仔还在打呼噜。院长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海仔的脸,转过身来,坐在启明放在她身边的小竹椅上。忽然,她埋下头去,用双手蒙住了脸。启明大吃了一惊,他想,一向精明、有魄力的,受人尊敬的院长,怎么变得像小女孩一样了?
过了好一会,院长才抬起头来,启明看到了一张迷惘的脸。
“启明,你还认得我吗?”她问道。
“当然认得,您是我们的院长嘛。”启明的心噗噗地跳,声音发抖。
“这就好,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呢。刚才我又返回了内地那家医院,我躺在手术室,窗外黄沙滚滚,医生帮我换了脸。”
她疲惫地揉着双眼,然后仰着脸,要启明将手放到她额头上。
那额头像冰一样冷,启明差点叫了出来,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院长的声音仿佛是从墙缝里发出来的一样,她说:
“你很吃惊,对吧,我只要一想过去的事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的话音刚一落,外面就响起了嘹亮的小孩的哭声。启明随手打开房门,屋里一下子变得敞亮,他看见血色又回到了院长的脸上。胡闪正抱着女儿从花坛的前面走过。院长站起来了,双眼射出坚毅的光,整个人又变得灵活起来。她快步朝胡闪父女走过去。
房子里面,海仔醒来了。
“我的独轮车轧死了一个小女孩。山路那么滑,避都避不开。”
他拥被坐在**,眼睛痴痴地盯着那堵墙。后来他要求启明关上门,因为光线使得他要“暴跳”。“我不习惯太透明的环境。”他说。
他猫着腰,沿墙走了一圈,用鼻子在墙上嗅来嗅去的。启明不理他,开始做饭。他每烙好一张饼,海仔就拿过来吃得精光,边吃边说自己饿坏了。“这些天我忽视了自己的肉体。”最后,启明将面粉全部烙完了,他却还没有吃饱。启明的手艺很好,小屋内飘**着葱和鸡蛋的香味。
“睡也睡了,吃也吃了,哈!是谁在讲故事呢?”海仔抹着嘴巴说。
他说有人在门外的花园里讲故事,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好像是关于大雁南飞的故事,他问启明听到没有。启明打开房门看了一下外面,回转身来说,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花园里只有两只鸟。海仔还是坚持说,是有人在讲故事,也许是那带小孩的男人,他的话里头有很浓的思乡情绪。海仔说着又用鼻子到墙上去嗅,很苦恼的样子。
“故乡的味道。你这堵墙很特别吧。”
“是啊,会变幻,到了夜里还会移开。”
海仔在竹椅上坐下来,告诉启明说,他走遍了大半个国家,最后才到了这里,他觉得自己是真正回到家乡了,难道不是吗?启明说他也有这个感觉,所以才待在小城里,哪里都不愿去啊。启明这样说了之后,马上想起了他的偶像,他此刻很想和海仔谈谈他的美女,可又感到无从谈起,于是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蠢话:
“边疆的妇女真美啊,真美啊,真美啊,你到哪里去找……”
夜里,他俩又一次来到了胡杨林公园,是翻过矮墙进去的。他们跳下去时惊动了一些鸟儿。启明心里庆幸传达老头没被惊醒。
海仔趴到草地上,他要启明也趴下来。启明一趴下去,就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那些人全是南方口音,好像在为什么事争吵。声音从地下传出,如果将耳朵贴着地面,就听得更清楚。海仔轻声告诉启明说,这是传达老头一家人,他一来这里就感觉到了,这个公园是属于他们一家的。也就是说,白天属于游人,夜里属于他家。“到了十二点之后,他们就回到南方那个小山包了,那是他们家的茶山,一年中大半时间处在雾中。”这时,远处昏黄的路灯下面出现了兽,是体积较大的,一只,两只,三只……海仔说那是华南虎,并不伤人的,所以用不着害怕。启明问:“为什么不伤人呢?它们在家乡时可是伤人的!”海仔就笑起来,笑得很响,惊动了那些虎,它们全都停下来了。启明全身抖得很厉害。与此同时,那家人在地底下吵得更厉害了,似乎华南虎也听到了,它们好像打不定主意要往哪边走。后来,它们就向启明他们这边走过来了,大约有六只以上,走在草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海仔嘱咐启明趴着不要动,最好闭上眼,免得心烦。要在平时,启明是不会听他的,可是这回鬼使神差一般,他还当真闭上了眼。一会儿,华南虎的爪子就踩在了他的身体上,虽然很沉重,倒也没要他的命。他还数了数,大概有三只是踩着他的身体走过去的,它们消失在围墙那头。地底下响起老传达一家的哭声,启明突然听到自己父亲的声音夹在哭声当中。父亲虽然是提高了嗓门在说,但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他说些什么,到后来启明都不耐烦听了。
“启明,启明,你安静些!”海仔说,“你老喊你爹干什么?”
“我没有出声嘛,怎么回事?”
“哼。你把虎又招来了,幸亏虎在这里不吃人。”
启明看见它们又出现在路灯下时,吃惊得张大了嘴。现在他敢于观察它们了,以前启明从未见过虎。离他最近的那一只正朝他看呢,那眼神像极了年思的宝宝。启明想,要是它叫起来,声音会不会也同宝宝一样呢?在虎的注视下,启明的身体开始发热了。他听见旁边趴着的海仔在同刚才听见的父亲吵嘴,父亲的语气强硬,海仔的声音绝望。但具体争吵的是什么,仍然很难听清。启明用力掐自己的脸,想保持清醒。爹爹好像提到了怀表,他责备海仔将怀表弄丢了。海仔哭起来,申辩说,自己将表埋在一个最安全的地点了,那地方在海底,谁也到不了的一条海沟里头。启明听得心惊肉跳,摸摸胸前衣袋,怀表还在。接下去又听不清了,不知他俩在争什么。抬眼看虎,虎的眼神成了两点绿火,也许是因为它从路灯下走到了胡杨的阴影里。而它身后的那些虎,全都不见了。那是多么美的一双眼睛啊,为什么年思不爱这样的眼睛?启明开始出汗,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转过脸去不再看虎,嘟哝道:“我要回家……”他的含糊的声音像一个炸雷,海仔立刻就跳起来了,他大声责问:
启明也站起来了。两人肩并肩循着隐约的婴儿哭声向前走,穿过草地,穿过花坛,穿过胡杨林,又穿过黑黝黝的灌木丛,这时,他俩眼前又出现了一望无际的草地,婴儿的哭声仍在前方响起。
“老传达的王国真是广阔无边啊!”启明感叹道。
“嘘,不要出声,该死的!”
随着海仔的诅咒,他们眼前便冒出了围墙,婴儿的哭声也消失了。围墙那边有张铁门,是公园的后门。出了门,海仔低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启明独自回家。他经过空无一人的文化广场时,听见那面钟在乱响,简直停不下来了。可是深更半夜的,除了他,谁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