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家女儿才停了哭。胡闪沉浸在关于狼的想象中,他很想告诉女儿这件事。女儿呢,睁着大眼看着他,也像有什么事要告诉他。会不会他俩要说的是同一件事?胡闪脑子里出现了昏暗的乱岗,那上面有巨大的狼的背影。周小贵很可能知道他见了狼,所以才那样说。“乖乖,狼。乖乖,狼。”他对女儿念叨着。然后他将她放进摇篮,开始做饭了。
那天夜里,有三只鸟在他家窗台上吵,叫出三种不同的声音。胡闪将它们称为“时间鸟”。他不能关灯,只要灯一黑女儿就哭,他只好让灯亮了一整夜。中途醒来,赫然看见墙上那狼的剪影,而女儿,正盯着那影子看呢。他一弄出点响声那剪影就消失了。“时间鸟”在外面唱得欢,那一只被他称作“未来”的鸟儿更是将叫声拖得长长的,逗引着胡闪去看它。胡闪拉开窗帘时,它们又飞走了。
周小贵坐在房里心情郁闷地织毛衣。那个婴儿的哭声对小里的刺激太大了,本来她还以为他挺不过去了呢。他的心脏病那么严重。现在事情反而好转了,她丈夫不但挺过来了,连病都减轻了。小贵为什么还不高兴呢?她自己也弄不太清楚。不知怎么,她隐隐感到丈夫眼下的好转像回光返照。她是对他的病最清楚的人,她知道这是种不可能痊愈的病,也知道他的心脏的实际情况。还在蜜月期间他就发过病,他这个病有二十多年了。
狗死的那天夜里胡闪家的婴儿正好哭得很凶。小里将抽屉里的救心丸都吃完了,捂着胸口半躺在**呻吟。小贵催他去医院,他却老摇头。当时小贵想,难道他打算同小狗一块举行葬礼?由她一个人来举行?但是黎明前,婴儿的哭声突然止住了,小里进入昏睡之中。他那一觉睡得特别长,到第二天夜里才醒来。他起床后大吃了一顿,就摸黑到外面去了。小贵自己由于沉浸在丧狗的悲伤之中,就没去管丈夫的事。她只记得他在外边逛了一夜,早上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尽是泥灰。那是破天荒的,他很少夜里出去,因为怕跌倒。
“婴儿的哭声传到了城市最远的角落,我就为做实验出去的。那里有一栋石屋,两层楼的,屋里存放着很多棺材,我就待在棺材当中。小贵,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们身边诞生的生命会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刺激?我感到那个女婴激活了我里面的很多东西呢。”
小里大发感慨之际,小贵正站在窗前,从那个位置对直望出去,是一棵老榆树,树上有好几个鸟窝。灿烂的阳光照在茂盛的绿叶上面,树下长满了红色的野花,她家窗外的景色生机勃勃。小贵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生命潮,她出于本能地避闪了一下,退到窗帘边上的阴影里。
现在她坐在围椅里头织毛衣,想起了这件事。她想,边疆地区的一个最大特征就是,屋外的景色总是对人的情绪有巨大的压迫。每当她生活中出现一种变故,周围的风景就充满了那种变故的暗示,而且分外强烈,这是从前在内地时很少有过的情形。婴儿哭闹的那些夜晚,外面狂风大作,她半夜开灯坐起来,总看见一些枯干的树枝穿过窗帘戳进来,一直伸到床头。她感到无处可躲,而小里,一动不动,身体发僵,像死了一样。
虽然有这些难受之处,整体来说她还是喜欢这里的风景。原先她和小里都是很忧郁的人,对于生活期望很高,但总是目光暗淡。边疆的空气和水就像给他俩的心灵进行了洗涤,这种洗涤既刺激了欲望,也提高了境界。时常,小贵走着路忽然就站住了,她倾听着各式鸟儿发出悦耳的歌唱,觉得自己正身处一个从未到过的奇境。这里的鸟儿真多啊。小贵陷入奇奇怪怪的回忆之中。
原先她和小里住在南边的城市里,后来每隔几年,他们就往北边走一段路,定居到一个城市。这么走走停停的,经过了十几年,才下定决心坐火车来到了最北边的小石城。回想那动**的十几年,还有她所定居过的那几个城市,周小贵感到有某种东西在操纵她和小里。有一天夜里,是在内陆的城市里,他俩走在坏了路灯的小街上,小里对她说:“为什么我们总是往北方移居啊?”当时,在漆黑之中,小贵凝视着天上的几颗星星,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寂静的冰川地带。小里又说:“我觉得世界上最神奇的动物是企鹅。”小贵听了,吃惊得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俩的思路朝同一个方向伸展?然而,他们终究到不了极地,他们在这个边疆城市定居了。这里有长长的寒冷的冬天,但房间里头有暖气,所以感受不到冰川的风味。周小里的心脏病在这里得到了大大的缓解,周小贵不止一次地想,小石城就是他俩的最后归宿了。别的地方不可能有这种空气,这种寂静,这是他们在这个国家能选择到的最佳居住地了。也许就是从这种念头出发,小里才从市场抱回了一只袖珍小狗。在那之前,他们既没有养过动物,也没有种过植物。小狗刚刚到来时,小贵对自己能否担负起饲养它的责任这件事没有信心,她的心情很矛盾。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将它看作了家庭的成员,但是小狗在他们的小家庭里长得并不好,总是出现“命悬一线”的情形。不知不觉地,她对它的态度就从冷淡慢慢转为了休戚相关。她心里整天挂记着它,为它操劳。结果是它狠狠地嘲笑了这两个人,过早地赴了黄泉,并给他们留下了很多恐怖的记忆——它曾多次发病,每一次都是进入激烈的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关于他们居住过的几个城市,对每一个小贵都有一些鲜明的记忆。比如钟城,是那些狭长的、行人稀少的街道,路边的商店常年关闭,只有酒店门前的天篷下,坐着几个醉醺醺的汉子,那是睡城。而山城,是建在山坡上的,住在里头几乎每天都需要登高爬坡,这对小里的心脏病很不利,几次差点要了他的命。然而,坐在十层顶楼的旋转餐厅里眺望这座山城,沉睡在心底的欲望便会一一复活。还有星城,在桂花盛开的时节,令人窒息的花香让人整夜烦躁。棉花城,城里看不到棉花,到处是钢结构的建筑物……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飘**的记忆抓不住也看不透。越往北走,周小贵从镜子里头看到的那张脸就越难以忍受,完全不是自己想要的模样。后来她就麻木了,根本不管自己是什么模样了。有一回她的哥哥来看她,说:“小贵小贵,你怎么还是这么年轻?”她年轻吗?她不知道,镜子里的那张脸处处显露出衰败。她梦到过自己居住过的火柴城,她居然迷失在方方正正的地盘里头,当她去问路的时候,才发现当地的方言她再也听不懂了,那就好像是穷乡僻壤的方言,几乎一个字都不懂。小石城给她的是另外一些记忆,有些是从前某个谜的答案,大部分却是更加看不透的黑洞。就比如袖珍小狗的事,难道不是她和小里生活中的黑洞吗?病弱的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买了那只小狗的呢?她回忆到这里时,忽然听到走廊上响起婴儿的笑声。多么古怪的婴儿,像大孩子一样笑!
“我怎么没觉得?宝宝带得这么好,年老师肯定很放心。”
胡闪的目光马上变得迷惘了,他觉得女人话中有话。他回到家里时还在揣测她的话。
启明看见胡闪抱着婴儿出现在花坛那边时,一股热流从他的心脏冲向脸部,握着扫帚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他到自来水龙头那里洗干净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向胡闪和婴儿走去。
“宝宝又长大了一些。这双眼睛啊,让我想起家乡那些海螺。”
胡闪将女儿递给他,他就将她举过了头顶。婴儿发出很响亮的笑声,那么响,站在招待所门外的马路上都听得到。她的小身体已经很硬扎、很有力气了——她举起了两只小手臂。
“我听说你一抱她她就笑起来。”胡闪满意地说。
“胡老师,宝宝同我有缘呢。”
幸福的降临是如此突然,启明怀抱婴儿绕花坛走了好几圈,不断地将她举向蓝天,满花园都是她的欢笑声。
最后,启明意犹未尽地甚至有点痛苦地将她还给了胡闪。
“你就做她的干爸爸算了。”胡闪说。
“她真是精力充沛的宝宝啊。”
启明用袖子擦着溢出眼角的泪,发出由衷的感慨。刚才,当他将婴儿举向蓝天时,他分明看到了帆和桅杆,看不见船身的渔船驶进了云层。
“多少年已经过去了?”他像是问胡闪,又像是问自己。
胡闪却回答他说:“我已经体会到了院长对我的好。”
胡闪和婴儿离开了好久,启明还沉浸在幸福的伤感之中。他已经在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常去胡闪那里探望这个孩子。
启明想,院长让年思同自己的孩子分开,是不是对她寄予了更大的期望?在那栋旧兮兮的、有点阴森的大楼里头,面对窗外的荒坡,女人的性情一定会发生变化,她会变得更像小石城的人。看来,从他们来到小石城那天起,他的生活就同他们缠在一起了。当时他站在小河里,对路上那两个磕磕绊绊前行的青年觉得特别好奇。启明一边扫地一边想着这些心事,扫完了这些走道之后,他像往常一样拄着扫帚瞭望远方的雪山,于是记起,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像从前那样狂热地思念自己心中的偶像了。有一些杂质掺入到他纯净的想象中来了。他一时判断不了自己的变化。
他回到小屋,打了一盆冷水出来,又开始做风浴了。
“启明啊,你想过回家乡看看吗?”海仔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了。
“没有。我觉得不可能。再说不是发生了海啸吗?”
“嗯。村子是没有了,可是土里是留下了痕迹的。我想,那些痕迹在这里也可以找到,所以我们不妨找一找。”
海仔做着鬼脸。启明问他这回是否不走了,要在小石城养老了。海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左右环顾了一下,问他可不可以在**休息一会儿。
启明将房门锁上往街上走去,他害怕院长看见海仔,他知道她会不高兴。他买了鸡蛋和葱,还买了面粉,打算摊饼让海仔好好吃一顿。可是院长偏偏迎面过来了,她看了看他手上拿的东西,笑了一下,说道:
“深渊里爬出的魔鬼是赶不走的,我们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