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在放着最流行的歌曲,阮夫人一边哼着歌一边欣赏自己新买的衣服。阮连泽敲敲房门,阮夫人兴致大好招呼他来看看自己今天逛街的收获。阮连泽低头看着那些昂贵的绸缎旗袍、真丝睡衣,想起苏钦玉那晚穿的那件棉布素雅的旗袍,他已经无法停止不去想她了。
“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啊?”
“三年前我就已经向苏钦玉提亲,并且苏家下了聘礼,苏家照单全收了。现在该把婚事办了。”
“你没发烧吧?怎么说胡话呢?”阮夫人心里还有气,当年阮宏庆过世的时候苏家都没有来吊唁,早早地置身事外,她早就打定主意和这家人断绝往来了。
阮连泽直言道:“我想娶她。”阮夫人的兴致顿时被败坏了,抬手关掉留声机,大声训斥他:“上海这么多好女人,你怎么还记着她?那时你非要娶她,我只当你是因为咽不下气要跟那个野种争个高低,没想到你还真喜欢上她了?我不同意!商人都是昧着良心做事的,看重的只有利益,对你的仕途也没有帮助……”阮连泽辩驳道:“有帮助,要不是苏钦玉给我指了条路,我根本没有现在的地位。”阮夫人不以为然地道:“你从前可是少将,现在不过是个上校就满足了?你的野心哪里去了?”
“我的野心很大,而且她可以成全我的野心。”
“她有什么能耐?”
“聪明、大度、有才华。”
阮夫人明白自己拗不过他,可是又实在不情愿跟苏家结亲,就一赌气扭头走了,嘴里喋喋不休念叨:“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从来不听我的……”
阮连泽觉得自己跟母亲说话越来越费劲了,微微皱着眉头走出房间,抬头望见站在楼梯口的伍副官。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无意中听见……”伍副官欲言又止,问道,“上校是认真的吗?”
阮连泽表情凝重,颔首道:“伍副官,你跟随我父亲十余年,比我年长,这件事我想听你的意见。”
本来这属于家事不该管,可伍副官毕竟把阮连泽当自己的侄子,苦口婆心劝道:“你可曾想过,现在是特殊时期,所以你们可以自由交往。可说不定将来两党的合作出现问题,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就是敌对的。倘若你真娶了她,日后碰上那样的局面要怎样应对?”
阮连泽好似很有把握,说:“身为女子,不是要以夫为大吗?她都已经嫁给我了,难道还会跟我作对?”
伍副官沉沉叹气,“唉……难道你不了解苏钦玉小姐吗?”
这时,阿杏从楼下一路跑上来,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盒子气喘吁吁:“大少爷,你要的书我买回来了,你看看是这个吗?”
阮连泽打开盒子瞅了一眼,莎士比亚全集,没有错。前几日他去夜校找苏钦玉,发现她书柜里摆着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从前他可不知道莎士比亚是什么东西,在黄埔军校期间听起别的学员谈起过,知道是英国最著名的大作家,写的都是些离奇的不合常理的故事,而且充满浪漫主义情怀,简直是个爱情幻想家。他没想到苏钦玉表面淡然,骨子里有这样浪漫的追求。他一时觉得好奇,便叫阿杏给他买了一整套回来看看。
阮连泽合上盖子,叮嘱她:“帮我摆到书橱里去吧。”
“哎!”阿杏大声应下,又笑呵呵说,“这书很好看吗?以前四少爷也有一套呢,一模一样的。我瞧他没事就捧着看。”
本是阿杏的无心之言,可触到了阮连泽心中最敏感的地方。阮连昊就像挥不去的阴霾,总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打乱他的生活。这一次,他不可以再让阮连昊来破坏自己的计划。
苏瑞祥的百货公司因为前段时间的罢工、工厂供货中断而蒙受了损失,不仅仅是他,许多行业的商家都因为商品断货而关门大吉。苏瑞祥在参加商会的时候听见不少同行在抱怨工人运动愈演愈烈,影响了他们的正常营业。也不知是谁先提起来的,说苏瑞祥的女儿是党代表,频繁参与工会的活动,这消息传开来,惹得不少人纷纷到苏瑞祥面前跟他诉苦。
有位老朋友都忍不住跟他唠叨起来:“苏老板啊,女儿家不要抛头露面的好,你得多加管教,早点儿给她找户人家嫁了。”
苏瑞祥一边苦笑一边尽力把话说圆滑来:“我女儿有多少能耐呀?她跟这事没关系。商会决定总罢工不是大家投票表决过的吗?我们支持一下同胞,反抗日本人对工人的压迫,自己损失一点儿也没什么。”
“话是这样说,可要是再闹几次,我们就受不住了。”那位老朋友可精明极了,马上话锋一转,“要是下次还有这样的事,你要提前通知我们呀,我们好囤货。”
苏瑞祥只好连连点头答:“一定一定。”他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刚坐在沙发上摊开报纸来看,就看见苏钦玉发表的一篇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文章,顿时恼了,大声叫小雨去把苏钦玉叫来。苏钦玉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满面怒容,小心问:“爹,怎么了?”
苏瑞祥把报纸往她身上一扔,“你看看你,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苏钦玉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温婉笑道:“怎么了?我有言论自由。”
苏瑞祥训斥她:“你都二十了,早该嫁人了。不踏踏实实过日子,成天管闲事做什么?那些什么革命什么打仗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寻个好婆家嫁了,相夫教子。”
苏钦玉低声道:“爹,现在内忧外患之际,我哪里还有心思找婆家。”
“哦?难道国家一直打仗你就一直不嫁人了?”苏瑞祥气鼓鼓地瞪着她,“我早前就收了阮家的聘礼,如今正好那阮少爷还对你有意思,趁热打铁,赶紧嫁过去,也替我省省心。”
苏钦玉执拗地撇开头,说:“你怎么又扯到阮家去了?我不嫁!”
“你不嫁给阮大少那个军官,难不成还想嫁给阮四少那个汉奸?”苏瑞祥嘴快,根本没有斟酌用词。可是苏钦玉完完全全被“汉奸”这个词给击中了,她的大脑像被子弹打穿了一样血肉模糊,懵然不知自己已经瘫坐在了沙发上。那样明媚的笑容、那样爽朗的作派、那样温柔浪漫的性情,她不情愿把“汉奸”这样的名号冠到他头上。可容不得她反对,他已经是所有人眼里的汉奸了。
沉默的客厅里气氛凝重,用人脚步飞快地走进来对苏瑞祥俯首说:“老爷,一位姓阮的军官求见。”
苏瑞祥立即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抚掌大笑:“来得真是时候,快请!”
阮连泽一身戎装身姿笔挺站定在苏瑞祥面前行了个礼,转而看着呆呆坐在沙发上的苏钦玉说:“苏小姐,冒昧打扰。”
苏钦玉匆匆瞥他一眼,又看了看眉开眼笑的苏瑞祥,烦闷的情绪更加涌上来将她素日里温婉的面貌盖住了,呈现出冷漠的模样。
苏瑞祥客套地说着话:“真是稀客,快请坐。这几年不见,听说你现在当上了国民党军内的上校,真是不简单哪。”
阮连泽没工夫跟他寒暄,直截了当说:“苏老板,我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此番前来是商议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