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宏庆背着手站在房门前站了许久,沉沉呼了口气,推开门走进去。阮夫人坐在镜台前面没有回头,手里搓着雪花膏。阮宏庆走到床边坐下,背对她说:“你托人去上海的银行把一些债券都兑了现,又换成美元,是什么意思?”
阮夫人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问:“你怎么知道的?”阮宏庆接着说:“我还知道你从上海码头运送了两箱子东西去美国给你的妹妹。”阮夫人不以为意道:“前些日子不是打仗吗?我这是以防万一。”阮宏庆压着嗓音问:“你哪儿来那么多债券?”阮夫人脸色一沉,斜睨着他道:“我过门的时候带了多少嫁妆啊?这些年我托亲戚在上海帮我放出去赚了不少利钱,我把自己的钱财转给三妹难道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阮宏庆惊诧不已,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大声反问:“你放了高利贷?”阮夫人鼻子里嗤了一声,笑着说:“什么高利贷那么难听,不过是救人于危难之中而已。我们在满洲的时候钱都是放出去的,定期收利钱回来,不劳而获何乐不为啊?”
“你!”阮宏庆突然站起来指着她大喝,“简直是封建思想恶习难改!”
阮夫人这些日子本来就受了冷待,如今又被这样指责,难免又急又怒,索性横眉冷对着他冷嘲热讽:“哟,这会儿觉得我封建了?当初娶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呢?”
两人在房间里的争执吵闹声在寂静的公馆里显得格外突出,下人们隐约听见了也不敢议论,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使眼色。
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阮连泽匆匆赶了过去,门也不敲径自推门而入,冷静道:“爸,别怪妈妈,是我的主意。”阮宏庆眉头紧紧蹙起,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扼腕长叹:“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阮连泽解释道:“我也是担心战事不利,先铺好后路。”
“你是我夫人,你做的一切事情都会算在我头上。堂堂司令居然放高利贷,这不是落了话柄在外头?”阮宏庆听不进去儿子的话,也不想听任何人解释,只是一个劲懊恼,把他们往外赶,“你们出去!出去!”
阮连泽拉着母亲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劝:“先避一避,我们到底是一家人,等爸气消了就没事。好在东西都送出去了,也不枉这一番折腾。”
绿油油的草地上,一条大狼狗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一团晒太阳,半眯着眼,露出一道棕色的眼缝。阮连昊骑着单车从铁门外溜进来,碰见在打盹儿的丫头小雨,唤她:“你们大小姐在吗?”
小雨揉着眼睛跳起来,“啊?四少怎么从后门进来了,您可是我们的贵客呀!”
“这边不是更近吗?”阮连昊停下车,朝她挥挥手,“你别忙,我自己上去就好了。”他轻快地跑进去,摘下鸭舌帽拎在手里把玩。他刚踏上楼梯,小雨喘着气追上来唤他:“四少爷,这是贵婶给小姐的信,麻烦四少顺便带上去吧。”
“好。”阮连昊爽快地答应了,接过信来,掂了一下很轻。他瞥见信封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团疑云。贵婶不识字,怎么会给苏钦玉写信?况且他们关系很亲近,也用不着写信联络。小雨已经出去了,此时客厅里也空无一人,他在一种不良预感的驱使下拆开了信。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分明是男人的,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工人俱乐部与夜校被封,十日晚长沙来人,务必在明日之前来我处商量大计。”
虚掩的房门内飘出动听的音乐。阮连昊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凝视那道身影。她身穿白绸衬衣和及膝的黑缎裙,脚下趿着羊皮拖鞋,有些慵懒又不失优雅。随手弹的是练习曲,手指头揿下去,音符一个一个跳跃起来连成串。她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停下双手侧头一笑,“你何时来的?”
阮连昊便走进去,双臂抱在胸前在她身旁坐着,笑道:“听入神了,忘记跟苏小姐问好。”
苏钦玉低头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谁把你给放进来的?都不来说一声。”
阮连昊语气轻松道:“我原想从后面阳台爬上来,但如今长满了藤蔓容易绊着,只好从正厅进来。”
苏钦玉倚着他的臂膀低喃:“我这两天就开学了,本想去与你道别,这下你来了更好。我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待上一天吧。”
“你要去长沙了?”阮连昊眼神飘了一下,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能不能请几天假,你当向导陪我去岳麓山看枫叶。”
苏钦玉闭着眼说:“枫叶?这个时候还没红呢。”
阮连昊轻捏着她的肩膀说:“红透了也不好看,跟渗了血似的。才刚开始红最好了,像你害羞时两颊上的淡粉色。”
苏钦玉笑了,她一向觉得红透了的枫叶触目惊心不好看,难得他竟然与她是一样的眼光。心思一动,她便答应了:“那好吧,我们去岳麓山玩几天,不过我先要回学校请假。”
阮连昊牵起她的手高兴地说:“嗯,我们八号动身好了。我明天就去买票。”那封信藏在他的裤兜里,像沉甸甸的石头缀在下边令他心神不宁。从苏家出来之后,阮连昊匆匆赶去火车站买了两张火车票,然后才觉得放心了些,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伍副官跟司令跟得太久了,以至于神情都如出一辙的严肃,答道:“路矿当局的人来找司令了,在书房里谈事情。对了,那个苏老板也在。”
阮连昊心里咯噔一下,“煤矿出事了?”
“还不是拖欠工资惹出来的。工人们不满意了,想要学汉阳铁厂的工人闹事。路矿担心控制不住局面,请司令派人去封了那个工人俱乐部。”
“煤矿和铁路都是日进斗金,怎么还拖欠工人工资?”
伍副官降低了语调:“这里头的关系盘根错节,我们还是不要关心太多的好。”
阮连昊点点头,告别伍副官后又下楼去找成管家,叮嘱他道:“我要出一趟远门,我上去叫阿杏帮我收拾行李,明天早上派司机去苏家接苏钦玉小姐来,再把我们送到火车站。”
成管家顺口问:“四少爷要去哪里?”
“我爸问起来,就说我去长沙了。”阮连昊匆忙交代完,便马不停蹄地去找阿杏,风风火火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一下。阿杏都打趣他说:“四少爷这样着急走真是稀奇,难道是得了什么宝藏?”
阮连昊开玩笑答道:“是啊,特大的宝藏。”
苏钦玉提前出门打乱了先前的计划,好在她也早早准备好了行李,只是自己临时收拾了一番。侍弄完阳台上那几盆花,她便将外套搭在臂弯里拎着皮箱下去了,正巧碰见苏锦玉在客厅里打电话约人打麻将。她们有好些日子没怎么说话了,原本就不算太亲密的两姐妹因为阮连昊的关系更加疏远了。外面就停着阮家的车,苏锦玉不会不知道。苏钦玉觉得尴尬,只好低着头从她身边走开。
晨光照在门楣上,几只麻雀悄然立在上头,互相啄来啄去,怡然自得。底下有人经过时它们被迫动了动,从这端飞到那端。
一手拎着帽子的苏瑞祥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因事务繁忙脸色显得疲惫,见苏钦玉拎着箱子上了阮家的车连忙问:“大玉,上哪里去?”
苏钦玉答:“爹,我回学校。四少爷正好去长沙办点事,我们结伴去。”
阮连昊也在一旁回答:“苏老板放心,我会将她平安送到。”
苏瑞祥自己忙得焦头烂额也没什么意见,就挥挥手由他们去了。上回阮宏庆专门解释了聘礼的事,苏瑞祥听出来了这四少爷在阮家还是有一定地位的,至少这事大少爷没争过四少爷。于是苏瑞祥也就欣然接受了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