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宏庆见他笑得洒脱不羁,可谁也不知他心里藏了多少委屈,一时间又想起无辜枉死的娟子,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德贵茶馆,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苏钦玉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遥望拱桥。她的白裙带着棉绸的蕾丝花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一如她此时的心绪。终于,熟悉的身影骑着单车响着铃儿一溜烟滑至她面前,鸭舌帽的帽檐下是一张灿烂的笑颜,“上车。”
苏钦玉想是事情办得还好,于是侧身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车像是在空中滑翔,没有丝毫停滞和不畅,风中夹杂着河水的淡腥味和街上飘**的各种小吃的香气。阮连昊把她一直带到了河边的一座农家小院里,叫这里的主人做了几个家常的菜,两人便在寻常的竹椅上坐着谈话,把茶当酒相对而饮。
这真是个令苏钦玉感到意外的惊喜,她想起阮司令那张冰冷的脸,难以置信道:“这么顺利?看来司令还是通情达理的。”
阮连昊捏着她的鼻子笑道:“这下你可不用忧心了。”
“只是,我还在上学。”
“婚事等你毕业之后再说,不着急。”
苏钦玉低头笑着,忽然感觉到温暖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脸颊,然后轻轻地往上走,拨开了厚厚的刘海儿。乌黑的发丝轻轻拂在额上,惊艳的蝴蝶振翅欲飞。
“你不知道自己多美吧?”他轻吻那只蝴蝶,顺带着吻过她的眼角眉梢。她无力地瘫在他怀里,手指却紧紧攥着衣角,像在抗拒,但又使不上力气。晚霞像一匹染了色的轻纱挂在天边,映得他们脸颊绯红。在小院里忙碌的农妇时不时回头瞟他们一眼,满脸艳羡。
苏钦玉享受这种被羡慕甚至被嫉妒的感觉,就像阮连昊赶到长沙去给她过生日那一天同学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她过去觉得虚荣是与自己无关的,如今才发觉女人大抵都是喜欢虚荣的吧,清高如她也不外乎如此。
贺家门外,阮连昊在青砖垒的台阶上踱来踱去,终于等来门里的唤声:“阮少爷,我们少奶奶请您进去。”他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掸了一下袖口跟随领路的人进了贺家。
阮连韵住的是西院,正当日晒。院子里搁着几条长凳,上面盖着木板,板上摊满了书本。许是晒了一整天,散发出一些好似太阳的气味。她自己坐在葡萄架下喝茶,丫鬟又端了几盘水果点心上来。
阮连昊伸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叶子,笑道:“姐姐,很悠闲呢。”
“这不是恭候我四弟吗?”阮连韵穿着旧式的绸缎褂子,发髻盘得很是繁复,看上去脑袋有些不堪重负,微微垂着。
“姐姐特地请我来,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爸爸找过我。”
阮连昊轻轻应一声,随手拈了枣子吃。
阮连韵蹙眉叹气:“连昊,我不是说过尽量忍着吗?这样跟他们起冲突不是好事。”
阮连昊面无表情道:“只是他们欺人太甚。”
“为了苏钦玉?”阮连韵本是试探性地反问一声,不料竟得到了默认,她有些诧异,性格迥异的两兄弟怎么会看上同一个女人。而且以阮连泽倨傲的性子,应当不屑于跟阮连昊起争执。
阮连昊又笑起来,“姐姐,这事你就别管了,就算你想管也管不了啊。人心是自由的、叛逆的,你越是劝我放弃,我越想要争取。”
“我只是告诉你,跟他们硬碰硬没好结果的。”阮连韵拍拍他的手,说,“姐姐当然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见过苏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你真想娶她便要考虑清楚将来要面对怎样的形势,以及应付的对策。”
这时,院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嚷嚷着越来越近:“嫂子,听说你这里做了糯米糍粑!”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女跑了过来,头上编了两条辫子,身上穿着蓝布对襟旗装,看见阮连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忽然变得苍白了。阮连昊不记得自己见过她,听得阮连韵介绍说:“这是我们最小的妹子,贺文慧。”他这才想起来,上回在阮连泽的庆功宴他教训贺文德的时候旁边有个啐他的少女,就是她了。他看这丫头单纯不懂事,自然是偏帮自己的大哥,也就不计较了。
贺文慧自从上回在阮家听见了阮连朝与阮连韵的谈话就没出过家门,从早到晚在自家小院子里窝着,就像担惊受怕的小动物。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上外人,她有点儿不高兴,撅着嘴说:“原来是你啊,阮家的四少爷。我听人家说你在老街那边开了家诊所,生意冷清。”
阮连昊不以为意,冲她笑道:“呵呵,大家都习惯了看中医。”
“你都是少爷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开诊所呢?”贺文慧眼里不仅仅有讽刺,更多的是迷惑不解。阮连昊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他怀疑他并且还劝他,只有苏钦玉从没与他说起过关于诊所的事。也许她觉得理所当然,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所以他才会喜欢上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贺文慧见他不吱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喂,你说话呀!”
阮连昊回过神来,满脸欣悦的笑意:“没有为什么,只是自己喜欢。”
“自己喜欢?”贺文慧的眉头都纠结成一团,“难道自己喜欢的事就可以去做吗?”
“不喜欢的已经太多了,连喜欢的事都不去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阮连昊轻轻摇了一下脑袋,唇边的笑意全是怜悯之意,他总是轻易地怜悯那些懵懂的、不能自主的、活在别人目光里的生命。
贺文慧双眼瞪了一下,然后迷茫地仰起头望着架子上缠绕的葡萄藤。她不喜欢的事并不多,她全部的烦恼也只是阮连朝而已。几个月前她还是无忧无虑的,自打阮连朝出现,她的生活好像全都变了。看着葡萄架下悠然自得的阮连昊,阳光被枝叶筛了一遍,星星点点落在他面容上,眉眼、鼻口都显得十分优雅。贺文慧感觉到自己的心突然跳得很厉害,同样是姓阮,为什么他们差别这么大呢?她在石桌的另一旁坐下,歪着头问阮连昊:“如果碰到不喜欢的事,怎么办呢?”
阮连昊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贺文慧想了想,问:“比如说,一个女人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这句话触动了阮连韵内心最敏感之处,她这一生从未抗争过,包括这段婚姻。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似乎是所有旧时代女人的命运,如今的年轻女子才真是幸福,还可以有选择的机会。阮连昊也察觉到了姐姐的情绪,赶紧岔开话题打趣贺文慧说:“小丫头就开始考虑终身大事了?真是不害臊啊!”
阮连昊盯着一直垂头整理书籍的阮连韵,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她。当年他还小,没有拯救她的能力,如今却好像迟了。
狭长的走廊里,微弱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雪白的墙上映出窗棂的影子。长了多年的树木冠幅辽阔,几乎要伸到窗户里面来。蝉鸣声一阵赛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