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712星期六10:50a。m。
感谢历经劫难后的疲倦带给我一夜好眠。身体卷进软趴趴的薄被后,再没任何琐事能提起我的精气神,我连做梦都无暇顾及,沉沉睡到晌午。今天的天气已然康复完全,烈日当空,人的心绪也跟着浮躁。我伸手去遮挡干扰我视线的光束,蔚蓝借机顺着指缝流淌进眼帘,生机从鲜艳的蓝色里倾泻而出,带给我片刻安宁。像生活施舍给我一丝自由喘息的机会,我能接受,但无法奢求。
饥饿带来的孤独感接踵而至,我不得不从床上离开,硬生生干嚼餐桌上仅有的一个等我等到心凉的煎蛋。等秦太太终于察觉我的苏醒时,孤独的蛋已经在消化了。
“江一辛苦了,你的努力妈妈看在眼里。”秦太太嘴上和我讲话,眼睛空洞地看向亲生女儿紧闭的房门,手放上一杯同样不带温度的牛奶。我识相地抄起杯子大口猛灌,既回应了秦太太又能堵住嘴免于说话。这种常见的诡异桥段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她很快以功课为由体面地将我支开。考取善真学园前,功课曾是我最不愿直视的烦恼,今非昔比,我竟试图用题海将多余的烦闷隔绝在外。
我该从何诉说一个以“善”命名的学园正对我展露出前所未见的“恶”?善字空有其表,不慎将我牵扯其中的真相扑朔迷离,所谓“善真”有名无实。挫败的情绪正要翻涌而来,压在枕头下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闷哼,迫使我停笔去接一通大致猜得到来电者是谁的通话。
“是我,王莲。江一今天有约吗?”
如果又是有关安多的事,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有约。”可对面尚未说明,我只好含糊其辞用“和作业有约”敷衍王莲。
“拜托打电话给你的是戚辽,她说怕你待在家闷得慌。”甄美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20080711星期五)
离开剑道社时,我满怀对呼吸新鲜空气的渴望大力推开剑道社年迈的铁门。开门声撕心裂肺,远比铁门成精恐怖的是同时响起的痛苦呜咽。诸如此类的惊吓在今天早已算不上稀奇,可怜我的身体依旧先大脑一步泄力,垂直朝前跪去。
我不慎袭击了什么人。另一具枯瘦的身体不幸被我开门的动作击中,以不同程度跪伏在地上的两个女孩达成了诡异的平视。忏悔的心在我看清面前人全貌后更上一层楼:女孩面部瘦削到凹陷,校服没遮住的手臂和小腿趋近于包着皮的骨头,歪七扭八的纱布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她沮丧地用手揉捏麻木的双腿,我注意到女孩身上有水迹干涸的痕迹,像雨水。那她在这真是待得有够久的。
甄美无视地上二人的窘迫,留下一句“早点回家”后急匆匆离开。我和女孩坐在剑道社门前面面相觑。半晌,她手脚并用支撑自己在地面上站稳,见我愣在地上无所动作,女孩移动到我身前拔萝卜似地把我从地面向上提。我大惊失色,赶忙趁机站起,生怕她一把细骨头因此散架。
“对不起!”我不敢直视对方,把头垂直低下去。今天闯的祸个个惊为天人,真要赔罪这条命怕是不够。
“没关系啦,话说你是甄美的新朋友?之前没见过你。”
见女孩并无怪罪我的意图,我稍微放下心作答:“我这周才转来,是和甄美同班的新生,叫我秦江一就好。”
“s班的新同学呀,好厉害!我是c班的戚辽,甄美的发小。原本找过来想等甄美一起走,她怎么丢下东西自己先跑啦?”
戚辽没提这一嘴,我只怕也要顺势跟着甄美扬长而去了。我们慢速挪动到班级收拾起东西,戚辽轻车熟路地把甄美座位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背包前后夹击让她的行动颤颤巍巍,略显沧桑——和不远处我的衰样不相上下。作为归巢的“家”于我而言,是另一个窒息大于温情的煎熬之地。秦太太有位和我年龄相仿的亲生女儿久居家中,为照顾“妹妹”的情绪,我在家呼吸都得谨小慎微,草草应付时间度日。想到这,我手上的动作诚实地慢下来。
“江一不想回家嘛?”
“怎么得出的结论?”
“果然说中了!我平时拖延时间和江一现在一模一样。本以为你表情紧绷是着急逃离学校,原来是加快速度收拾的我弄巧成拙了。我也特别不想回家,所以早在学园里找好了绝佳去处,江一也一起来吧!”戚辽艰难地伸出手,熟稔的仿佛我们并非第一天相识。
我难免疑问:“戚辽同学不怕我是什么奇怪的人吗?”
“学习足够令人紧绷,就别严格遵守那些严肃的‘同学’称谓啦。我能感受到江一身上不具备恶意,也相信甄美身边的人本质和她一样,不坏的。”
短暂的相处还算融洽,不想回家的私心占据上风,充分的借口足矣让我不忍拒绝身负重担的少女。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回握住戚辽的手,一起肩披貌美的金色斜阳逆人流而上。楼梯拐角处的窗子给楼梯渲染一层漂亮的金黄,美好得仿佛能覆盖住一切滋生于此的不安和罪恶。回忆中,我们漫步到一扇画了许多音符的门前,这里和剑道社的性质相同,是另一个令人感到惊讶的社团活动室。今天的活动已经结束,独留一架钢琴孤零零地矗立在教室中央,两名少女成了仅有的打扰者。
戚辽脱下行囊,如释重负地沉浸在自己的演奏里。我没接触过音乐,听不懂旋律。但那双游离在键盘上的手正在敲击我记忆深处某扇反锁的门扉,让我的灵魂在被音乐洗涤的同时隐隐作痛。流畅的琴音安抚效果良好,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任由自己在漫长的一曲中被安抚,作痛、安抚、再作痛。这段美妙的旋律很漫长,感慨之余我问了问旋律的名字。
“悲怆,第三乐章。江一听累了吧,我平时练习不到位,只能放慢很多倍才弹得出,让你见笑了。”
何谈见笑?这番炫技令我对学园所谓“班级评级”的合理性偷偷产生某些质疑:我不比戚辽有这样出色的音乐造诣,每个人的才能不同,校方定义的分级制度不能良好地划分人们的才能,那区分等级的意义何在?所以我说:“怎么会见笑。我的悲怆心情全部被戚辽演奏的‘悲怆’消灭了,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