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阵阵卷过街巷,枯黄的落叶铺满整条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与萧瑟。人们纷纷从衣柜深处翻出去年的长款外套,抖落积攒了一夏的灰尘,仔细套在身上,即便裹着厚衣,依旧要在微凉的风里步履匆匆,继续为生活奔忙。云城,终于在这样的秋风里,正式迈入了秋天。
苏婉办好了出院手续,指尖还攥着那张薄薄的单据,心头的沉重却并未随之消散。她缓步跨过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从康复中心的后门走了进去。后门这条小道,恰好要经过收治重症心理患者的那栋独栋楼宇,每当走近这里,她的心里总会隐隐泛起难以言说的恐惧,脑海里零零散散闪过那天发生的画面,细碎的片段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太阳穴微微泛痛。显然,这个地方已经成了她心中一段挥之不去的阴云,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些惊魂未定的时刻,终究没那么容易淡忘。
她轻轻抬手揉了揉发沉的脑袋,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步下生风,只想尽快走过这片让她不安的区域。想来应该是之前林诚那件事的影响,一路走来,康复中心里来回巡查、游走的工作人员比往常多了许多,安保与看护的力度明显加强,大概是院方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极端事件,特意做了防范。她在心里默默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中心大厅,迎面和同事陈芳打了个招呼,简单寒暄两句后,便转身坐上电梯,径直来到了七楼。
此前面试时用过的房间,门上已经正式挂上了崭新的“办公室”门牌,白底黑字,格外醒目。苏婉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一眼那块牌子,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后轻轻扭开门把手,缓步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的陈设和以往面试时相比大差不差,只是在靠墙的书架旁,又添设了一张崭新的办公桌,桌面干净整洁,正中央摆放着刻有苏婉名字的单位工作牌,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苏婉慢慢走过去,指尖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划行,划过木质桌面的纹路,最终停在工作牌前。她抬手拿起牌子,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上面印刻的自己的名字,眉眼弯弯,宛尔一笑,指尖痴痴地摩挲着冰凉的牌面,心里满是欣喜与感慨,暗暗想着,自己离买车的目标,又实实在在迈进了一步。
“咳咳……”
一阵轻咳声忽然传来,桑榆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听见开门的声音便抬眼望了过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办公桌前,笑得一脸傻傻的苏婉,忍不住轻咳两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听到咳声,苏婉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慌张地把工作牌小心翼翼放回原位,迅速转身,刻意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可当看清来人是桑榆时,她心中不禁舒了一口气,刚才强行撑起来的正经架子也瞬间松垮下来,整个人都放松了。
“不过就是一张新桌子、一个工作牌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夸张吗?”桑榆挑眉调侃道,说罢便回过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打游戏,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你怎么来这么早?”苏婉走到沙发旁,找了个空位坐下,一本正经地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可是我一路披荆斩棘、历经艰辛换来的成果,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她发自内心地感慨着,说完还不忘白了桑榆一眼。
“啊对对对,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你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桑榆头也不抬,回敬了一个白眼,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那副模样,听得人忍不住想抽他一大嘴巴子。
“看来小鱼说得果然没错。”苏婉懒得再跟他斗嘴,反正每次都辩不过他,索性靠在松软的沙发靠枕上,掏出手机完成上班打卡。
“就你那个室友?她跟你说我什么了?”
桑榆的手机屏幕忽然变暗,他无奈地放下手机,抬眼看向苏婉,脸上带着几分好奇。
“她跟我说,你的嘴又碎又毒,跟淬了毒药似的,说出来的话句句伤人。哎,我之前还不信,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苏婉斜着眼瞥他,嘴角带着笑意,半开玩笑地说道。
桑榆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慢悠悠地开口:“原来如此啊,待会儿我可得好好想想,这办公室的主人,好像是我吧?”
一句话反将一军,苏婉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立刻换了副神情,满脸堆笑地讨好道:“老大,刚刚是我嘴拙说错话了,求你饶我这一回吧,我上有老要赡养,下……下还有个室友要养活啊!”心里却在低声不停吐槽:这人也太玩不起了!
“你得记住,在还没能超过我这个吨位之前,你都得好好做人,乖乖听话,知道不?”桑榆满意地点了点头,可话音刚落,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目光偷偷落在苏婉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异样。
苏婉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顺着他的话点头:“好的老大,以后你指南我就往北……不对,说错了,你指哪我就往哪走,绝不敢违抗!”
“苏婉。”
桑榆突然郑重地叫了她一声,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苏婉疑惑地斜着头,脸上写满不解,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如此严肃地叫自己的名字。可当她看向桑榆的脸,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这让她不由得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问道:“怎么了嘛?你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你是苏婉吗?”桑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直直落在苏婉的脸上,眼神锐利又深沉,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是苏婉谁是?你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苏婉有些生气地扭过头,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怒气,觉得桑榆实在不可理喻。
桑榆依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复杂难辨,直到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才缓缓收回视线,轻声说了一句“请进”,随后若有所思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试图平复心底的异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低着头走了进来,走到办公室中央,朝着桑榆的方向,声音弱弱地问道:“请问苏医生在吗?我是来看病的。”
苏婉听见是来找自己的,连忙温和地应道:“在的,你过来这边坐吧。”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朝着沙发的方向走来,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个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双脚紧紧并拢,坐姿端正得像个木头桩子,一动不动,浑身都透着紧张与局促。忽然,这个“木头桩子”动了,他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平整如新的个人信息单,双手递向苏婉,整个过程极为小心,生怕做错半点事,眼神也忽闪忽闪的,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桑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少年察觉到桑榆的目光,忽地一下低下头,肩膀微微蜷缩,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被责备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苏婉给了桑榆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到一边去,不要惊扰到少年。桑榆耸了耸肩,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低头继续玩起了手机游戏。
苏婉简单看了一眼信息单,将上面的基本情况默默记在心里,语气温柔地轻声说:“你不用这么紧张哈,如果觉得心里慌,没办法控制情绪,可以适当地做一下深呼吸,慢慢放松就好。”
少年听话地点了点头,刻意放慢呼吸,呼吸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嗯。”
苏婉起身给少年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轻声问道:“这是你第一次来康复中心吗?有没有家人或者朋友陪你一起来?”
“没有,我是偷偷来的,没敢告诉爸妈。”少年的声音依旧很轻,细若蚊蚋。
“嗯…那你是因为察觉到自己有什么问题,才会想着来这里寻求帮助呢?”苏婉的语气放缓,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暖意,只想尽力减轻少年的紧张感。
少年依旧低着头,两只手的拇指互相用力掰着,神情纠结,显然有些难以启齿,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班上的……同学说我……性格有点……怪,我感觉……他们不太……喜欢……我,我就想着来这里看看。”
苏婉耐心听完,轻声安抚道:“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不喜欢你,只是你把自己想得过于糟糕了。每个人的性格都有自己的特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所有人的性格都一模一样,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太单调乏味了?”
“但是……我感觉他们就是不喜欢我,不管做什么事,都像是在刻意躲着我。”少年轻声向苏婉诉说起自己的心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