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共情（第1页）

林诚渐渐平复了心底翻涌的躁动，主人格终于彻底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副人格，他抬眼望着坐在审讯桌对面的人，神情复杂难辨，心底满是困惑，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下意识地听从对方的话，放下了所有的戒备与戾气。

“你是谁？为什么会选择帮我？”林诚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桑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嗯……我叫桑榆，是一名心理医生。至于为什么帮你，算是工作所需吧。其实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可能在人生的路途上走错方向，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执迷不悟，只要懂得及时停下，幡然醒悟，重新走回属于自己的正轨就好。可往往，他们都缺少一个回头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彻底改变、重新开始的契机。而且我也算不上是帮你，只是来这里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帮你把心里的迷雾拨开，让你能活得明白一点，走得通透一点。”

林诚静静听着他的话，指尖微微蜷缩，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嘲讽的笑，轻声问道：“这么说，不管怎样，我最终的结果都还是死，对吗？”

“这世间众生，谁的尽头又不是死亡呢？”桑榆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渐渐收敛，不再有半分嘻哈的模样，目光认真地凝视着林诚，清澈的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伤，语气平静却沉重，继续说道，“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无非是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罢了。”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一个医生，反倒更像是一个渡人过河的摆渡人。”林诚轻轻挑眉，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说道。

桑榆闻言，嘴角又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轻声回应：“其实这两者也并不冲突，心理医生和摆渡人，本质上都是帮别人走出内心的困境，挣脱心灵的枷锁，只不过一个是有正规身份的从业者，一个是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引路人罢了。”

“那你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治好我的病，然后让那些人用所谓正常的方式处置我，对吧？”林诚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漠然。

“他们大概是这么想的，可我并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我只是个新来的心理医生，你刚刚也听到了，我不过是来这里核实最终结果的。”桑榆坦然回应，没有丝毫隐瞒。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语气平和得就像寻常老友闲聊一般，原本压抑凝重的审讯室氛围，竟渐渐变得轻松了不少。林诚心中紧绷的防备，也在桑榆温和的话语里，一点点卸下，开始对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吐露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心话。桑榆身上好似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独特魅力，不动声色间，就牵着林诚的思绪朝着他预期的方向走去，自那以后，林诚的副人格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还有机会活着吗？”林诚沉默了许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问道。

“或许吧，这一点我也说不准，我毕竟不是学法律的，没办法判定你的罪责轻重。但就算能活下来，往后的日子，大概率也只能在囚牢里度过了。”桑榆如实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嗯。”林诚轻轻应了一声，脸上缓缓浮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心底仿佛放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巨石，却又被无尽的悲凉填满。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审讯室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目光平静无波。他心里清楚，警察一直都在屏幕后看着自己，毕竟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理应承担所有相应的后果。

“讲实话，你真的不像一个医生。我之前也见过不少心理医生，他们给我的感觉，和你完全不一样。他们总是一味地应和我，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可你不同，你给我的感觉，是真正的感同身受，仿佛你真的懂我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林诚看着桑榆，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

“哈哈，或许是我们俩比较有缘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工作业绩在科室里可是最差的那一个。”桑榆笑着打哈哈，下意识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林诚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什么，轻轻笑了笑，说道：“好吧，跟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时间也不早了，你开始做记录吧。要是等下超时了，你可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桑榆手中的动作猛地顿住，听着林诚这句故作轻松的玩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不忍，仿佛在说，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缓缓放下手机，从桌上随手抽过一张空白的笔录纸，小心翼翼地铺平整，拿起那支笔身满是裂纹的旧笔，摆出一副认真记录的架势，静静等待着林诚开口。

“桑榆，谢谢你。”林诚忽然抬头，对着桑榆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谢，随后便缓缓低下头，像一个犯了错后真心忏悔的孩童，安静地等待着倾诉。

“嗯。”桑榆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林诚眼角滑落的泪珠，鼻尖猛地一酸，下意识抽了抽鼻子，强行压下鼻腔里翻涌的酸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不带任何感情，“你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一遍，不能有任何隐瞒。”

林诚重重地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鼻尖几乎要抵到胸口，缓缓开口，讲述起那段被黑暗笼罩、被欺凌折磨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伤痛。

“我是上高中的时候，才遇见他们的。那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考试，成绩直接决定了分班结果。我刚好坐在他前面，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考试中途，他悄悄敲了敲我的椅子背，凑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让我给他抄答案，还说考完试就给我钱。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抄了，事后也没收他的钱。那时候他跟我说了他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姓王，身边的人都喊他王少。

原本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交集，过后便再无瓜葛，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可老天似乎偏偏要让我和他纠缠不清，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彻底坠入了深渊。

王少成了我的朋友，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在那之前，我父亲对我管教极其严苛，坚决反对我把任何时间浪费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不准我和同龄人来往。所以，和王少做朋友，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刚开始，王少对我特别好，那种好，是我长这么大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比父亲日复一日的责骂，要让我觉得舒心太多。至于为什么会把这种好当成爱，是我妈妈曾经跟我说过，愿意真心对你好、让你过得开心的人，给予你的都是爱。我格外珍惜那段短暂的友情，偷偷瞒着父亲，在学校里和他一起玩耍。我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他总是耐心地教我怎么和人交流，教我怎么夸赞别人，也教我怎么说狠话，还会把他的零食、玩具分享给我，那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桑榆坐在对面，始终认真地听着，精神高度集中，全身心地将自己代入林诚的经历之中，去感受他彼时的喜怒哀乐，去揣测他内心深处的挣扎与渴望。

“可所有的美好，都终止于下学期的一次月考。那次考试，我的成绩大幅下滑，父亲得知后，勃然大怒，把我关进房间，一整天不让我吃饭，逼着我想一个交代。不仅如此，他还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王少，对着王少说道：‘你就是王同学吧，我是林诚的父亲。林诚让我转告你，以后不要再跟他来往了，他说你严重影响了他的学习。’

王少一开始根本不相信，父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拿出了一段事先准备好的视频。

视频里，‘我’对着镜头，满脸愤慨，语气义正词严：‘王少，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身边了，你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之前我一直没说，是我爸爸让我做一个有素质、懂礼貌的人，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你。可这次我成绩差成这样，我也没必要再顾及情面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就该待在什么样的圈子里，你的成绩，根本不配和我做朋友，请你以后离我远点。’

视频里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根本不是我，我就算再不懂事，也说不出那样伤人的话。可王少看着那段逼真的视频，终究还是信了。”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传来，桑榆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狠狠砸在了桌面上，眼眶瞬间泛红，眼底的神色，竟和林诚讲述过往时的痛苦与绝望，有了七八分相似。他此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林诚当年被冤枉、被误解、失去唯一温暖时的撕心裂肺。

林诚缓缓抬起头，对上桑榆那双盛满共情与心疼的眼睛，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眼底的湿意，继续往下说：“那天我从外面回来，父亲二话不说，就把我狠狠打了一顿。我那时候还傻傻地以为，是我做错了事，父亲打我，是为了我好，是爱我的表现。回到学校后，王少果然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他整日整日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上课昏昏欲睡，下课倒头就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朝气，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不知为何，我重新回到了没有朋友、只剩学习的枯燥生活，可我却一点都不快乐。我总会忍不住偷偷朝王少的方向看去，看他醒了，看他睡了，看他喝水，看他起身去厕所……那段短暂的友情，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扎了根，日复一日地疯长，挥之不去。

终于，他还是来找我了，可语气却彻底变了，满是嘲讽与鄙夷：‘哟，这不是成绩优异的学霸哥吗？这次考试，怎么也没比上次高多少啊？’

我那时候还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以为他是在关心我，傻傻地跟他解释这次考试发挥失常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