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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向(第1页)

收假后第一天,早上。

竞赛A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假期余韵的慵懒气息。但“慵懒”这个词放在这个班,也仅限于有人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有人撑着下巴翻竞赛题集、有人靠在椅背上跟邻桌讨论假期做的一道电磁感应压轴题。

“我跟你们说,那道题太绝了,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哪个?坏人发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最后一步要用等效电路,我看了一个小时才看出来。”

“那你也太慢了,我半小时就做出来了。”

“你闭嘴吧。”

类似的对话在教室各个角落此起彼伏。没有人交换假期照片,没有人聊去了哪里玩。这个班的假期交流方式,基本可以概括为:你做了哪套卷子,我刷了哪本竞赛书,那道导数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你想到没有。至于“坏人”——当然是他们的物理老师周怀仁。同学之间提起他,夸的时候叫“怀仁”,骂的时候叫“坏人”,泾渭分明。假期发6套卷子的这种罪恶行径,显然属于后者。

偶尔有几个从作业堆里抬起脸的,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又默默趴了下去——洛晗雯的桌上还摊着稀稀拉拉几本假期作业,好奇怪,理科班总是英语不好呢。

谢临洲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他已经做完了“坏人”假期发的6套卷子,正在对最后一道题的答案。答案是对的,但他的解法比参考答案多了一步——他在想能不能把那一步合并掉。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等效电路图,旁边空白处写着几个简短的推演步骤,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程云阔坐在他斜前方——倒数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正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他不是忘了做,是“忘记带了”——这是他的原话。但看他现在奋笔疾书的架势,更像是根本没做。他一边抄一边小声嘟囔:“假期为什么要布置作业,假期就是用来放假的……”

“闭上你的碎嘴。”前面一排的洛晗雯头都没回,语气平淡,“你吵到我做题了。”

程云阔乖乖闭嘴了。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

“请问,竞赛一班的教室是这里吗?”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自来熟的劲儿。谢临洲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但旁边几个同学已经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黑配色校服,但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莫名多了一种“撑得起来”的感觉。他的皮肤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透亮的、像瓷釉一样的白,在走廊的光线里几乎反着光。五官明朗,眉骨高,鼻梁挺,嘴角天然上扬,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白杨。他手里拿着一沓装订好的文件,胸口的姓名牌上写着“高2026届B班祁沐阳”,脸上挂着一副“我来办正事但也顺便看看你们班什么样”的表情,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程云阔从英语作业里抬起头来。他先是惯性般地看了一眼门口——然后他愣住了。

卧操!这个人他见过。

期中考试那天,他就坐在这个人的斜后方。当时他正在算一道电磁感应的多选题,算到一半抬头想换个思路,结果看见斜前方那个男生的背影——白得反光的后颈,校服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在考场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那人写完了选择题,就停了下来。程云阔当时还在心里嘀咕:大题不做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不是不做,是做不了了。

事情是这样的——理综考到一半,祁沐阳肚子疼。不是那种忍一忍就能过去的疼,是那种坐立难安、额角冒汗的疼。他举手跟监考老师说想去厕所,监考老师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表情永远是那种“我看穿了一切”的冷漠。他看了祁沐阳一眼,说:“你去了就别回来了。”

祁沐阳当时是真的疼,脸色都白了。但更让他上头的,是那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去了就别回来了。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不舒服,对面还是一个用规则压人的成年人。他想说“我真的肚子疼”,但看到那个老师不耐烦的表情,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把笔一放,答题卡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理综只做了选择题。大题全空着。

后来成绩出来,他选择题全对,拿了满分。但这件事在年级里传开了,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那种“你让我别回来,我就真不回来”的劲儿。程云阔当时就在考场,亲眼看着那个白得发光的男生站起来、走出去、消失在门口。那个背影他记了快一个学期。

“物理竞赛特培的意向书?”程云阔站起来,朝门口走过去,“给我吧,我是物理课代表。”

“对对对,年级组让送过来的。”祁沐阳把文件递过来,松了一口气,“还好找到了,我在走廊转了一圈差点走错班。”

程云阔接过意向书,随手翻了翻,一边翻一边抬头看他。越看越确定,就是他。那张脸,那个白得反光的皮肤,还有那种“老子不在乎”的气质,这样的风格别说海城一中,就算是放在整个海城都算是独一份的,绝对错不了。

“你是不是……期中考试理综那个?”程云阔直接问了。

祁沐阳的表情变了一下,有点意外,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得意:“提前交卷那个?”(到底在得意什么啊阳!)

“对!就是你!”程云阔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你当时就坐我斜前方!你跟监考老师说要去厕所,他说去了就别回来了,你直接就走了!理综只做了选择题!我当时就在后面看着你走出去的!”

“那不是叛逆,”祁沐阳一本正经纠正,嘴角还是带着笑,“那是真的肚子疼。但他说去了就别回来,我就——”

“就不回来了?”程云阔接话。

“对。”祁沐阳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后悔,没有逞强,就是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坦然,甚至还有点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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