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情后,宗丞预想去灼缘观的路途,假如罗彬再接到什么电话跟庄蔓聊起商议订婚的事宜,庄蔓剥好橘子又递到罗彬嘴边,而不是像对他那样整个塞过来,宗丞觉得无法再忍受那种场景。
他自己想不明白这种无法忍受源自何故。
于是在香气宜人的房间内,在松软适中的床铺上,宗丞辗转反侧,不得安眠。
楼下隐隐传来早起的窸窣响动,他才短暂睡了一会儿。
起来时,冯秀琴也看出来宗丞面色不太好,问是不是床铺睡得不舒服,宗丞说不是:“公司有突发情况,要处理一些海外事务,隔着时差,那边着急要。”
冯秀琴这才安心了。
在水池边洗漱的庄蔓闻声望来一眼,像是有所怀疑,宗丞一瞥向她,她又立马转回脑袋,在水龙头下用双手拢水扑向自己的脸。
清早的小镇上空,渐有炊烟袅袅升起,比延绵黛瓦更高的天际,点点墨色排开,掠过人字形的南飞雁群。
它们要去更温暖的地方过冬。
十月初的清晨,自来水已经有了凉意,洗完脸,庄蔓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会儿,面上便冷冰冰的。
她忽然想,如果用鸟来比拟人,自己应该不会是候鸟,因不具备这种迁徙千里的勇气和毅力。
她应该是留鸟。
或者,她更像小虎花花。
围着一个小院子知足地生活,得到照顾,吃饱睡好,不去想复杂的事情为难自己。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愚笨仿佛同心脏病一样是顽固天生,即使得以疗愈,终究与常人不同,医生会叮嘱日常还是要多注意,她也时常提醒自己要尽量少做错事。
她渴望过像那些聪明人一样轻轻巧巧便施展魅力,讨人喜爱,可就算卯足力气学习,最终也只会像笨麻雀模仿鲸鱼跳水,以一头栽成落汤鸡收场。
于是她想,那就当待在树上的笨麻雀好了,施展魅力本也不该是一只麻雀的追求。
之后早饭桌上,外头来了酒店的车子。
宗丞解释自己今天就得离开,冯秀琴没多想地接受了,大约以为宗丞公事缠身,也不敢多留,只热情地邀请他以后有机会再来玩。
过了一会儿,罗彬也开车到了。
要带的香烛酒水和时令供品已被打包妥当,冯秀琴一番叮嘱完毕,庄蔓便拎着东西放进罗彬的后备箱,随身另带一只帆布拎包,而后坐上副驾驶。
宗丞坐的车子率先出发了。
罗彬系上安全带,也启动车子,跟在后面,他看了眼旁边的庄蔓,笑着问:“你怎么脸色看着也不这么好?昨晚也没睡好吗?”
可能是受到宗丞影响,庄蔓脱口而出的理由竟也是工作:“上学期有个比赛的评奖结果下来了,学校要办获奖展,我们部门派我协助,想到节后多了好多事,心里烦。”
罗彬说起老话:“你这个工作其实不该忙成这样,你就是太好脾气了,不懂拒绝,你们这个新部门靠你拉了多少外头的赞助,你就算什么都不干也没人敢说什么。”
庄蔓也说老话:“我知道的。”
车子开出小镇,在行驶车辆不多的马路上,与前方的那辆商务车隔着一段距离,不知道罗彬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握着方向盘,突然开口说:“宗丞看着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庄蔓低声说:“啊,是吗,我没注意。”
“可能来这种我们地方不习惯吧。”
罗彬说。
庄蔓说应该是吧,担心罗彬再问别的,便装作疲惫,斜靠在车座里,头朝着窗外移动的山谷树木说:“罗彬,我想补个觉,等到了喊我一声。”
窗外夹着落叶气味的风钻进来,庄蔓眸子合着,眼皮上偶有光影晃动,映照恍惚心神,她始终没有睡去。
聪明的鸟儿会迁徙到温暖的地方度过冬天,无法迁徙的麻雀,会选择忍受。
庄蔓觉得心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应该就会消失不见,因为宗丞不会在她的世界久待。
只需忍耐,等再也看不见宗丞,一切就会回到她熟悉的原轨。
山路曲折,车子弯弯绕绕地开着,终于在山门外停下。
灼缘观隐于山中,剩下的石阶只能步行,周围山林黄绿相接,秋意满目,比山下多一分寒凉。
拾阶入观,抬眼可见“灼缘观”
这三个字的门匾。
罗彬走在前面,也第一个看到,便对庄蔓问起一件听来的事:“听说多年前云小姐回国就是在灼缘观重遇庄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