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光影和噪声像融进液体里的金色颗粒,窒碍流淌,夜色漫漶,庄蔓搭在板头金属上的手指,忽而抽搦。
她不真切地听到有人在喊她。
“蔓蔓,你也来啊!
快快快!
车子快要开走了!”
“哦……”
她呆呆应了一声。
脚步向前动了,眼睛眨了眨,视线却迟迟没有移开。
宗丞也不知道今晚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或许是酒精催生出某种执念,也为解开某种困惑,来看看曾让他每每想起便心生郁结的人,是否真的只是自己试图把玩而不得的恶趣味。
他久久坐在那里吹着夜风。
感觉是醉了,不得不向后靠着椅背来保持上半身的稳定,可远远看着庄蔓戴着一顶粉色棒球帽,踩着滑板,像块草莓蛋糕,从这头到那头晃来晃去,脑子反而又清醒了。
宗丞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捧着一只大的吸管水壶喝水,看着她手舞足蹈跟人说话,看她小鸟一样从坡上仰头滑下来……觉得庄蔓好像也没变很多,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很爱笑,很贪玩,很没心没肺。
哦,她的确心肺有过问题。
庄蔓以前跟他说过,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小时候反复肺炎家里只当是早产体弱的缘故,后来去了省城,才被查出真正的病症。
宗丞在度松岛返程的飞机上,第一次听到这种病名。
——室间隔缺损。
是心脏的左右心室之间出现漏洞,极轻症有机率会自愈,但庄蔓不是,她错过了三岁前的最佳治疗时间,医生听出她心脏里的杂音时,她已经有了心衰症状。
她在两次手术后,慢慢恢复健康,比正常人对这个世界更有了解的欲望。
宗丞很早就发现了她的不一样,热情但迟钝,胆小又很敏感,起初宗丞用不加思考的“乱七八糟”
形容庄蔓身上的特质。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宗丞对她有了不合理的体谅,体谅她的话多,体谅她的笨拙,体谅她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频频闯祸。
那时候,宗丞只听她讲过曲州。
早春的山上开着大丛大丛的红杜鹃,她妈妈抱着她缩在漏风的车棚里,一路磕磕哒哒坐好长时间车才能到灼缘观吃萝卜丝丸子;
夏天要去帮别人采莲蓬,她会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午睡,醒来饿了就自己吃一点米饼,看哥哥给她买的古诗图册,听到外头热闹的声音,就跑到门缝里看追闹着路过的放学回家的学生;
秋天她爸爸会把她举到肩头,让她跟别的小孩子一样摘柿子,青硬的柿子用烧酒捂两天就能吃,像苹果一样又脆又甜;
冬天的埠塘镇飞着鹅毛大雪,她一感冒就容易得肺炎,所以被裹得像只露着眼睛的粽子,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大人们铲雪能看一整天。
宗丞听她讲过许多许多事,但仍无法想象那些自己从未闻见的场景,不知道那样落后的大山深处是什么面貌。
他觉得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干净无菌的白色房子,很多年,庄蔓虚弱地呼吸着与世隔绝的氧气,她的时间都如沙入水般铺进了心脏的缺损中,勉强维持着健康,她没有时间长大。
等她病愈,等她十八岁来到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她就像一个从山里出来又不够聪明的小精怪,努力模仿做一些成年人会做的事,但总是容易做不好。
她的时间尺也像得了一种室间隔缺损,和同龄人比起来,少了一大段。
她对许多事一窍不通,后遗症般的愚笨,无法像心脏病一样被诊断、被疗愈,于是她频频鼓气又屡屡受挫,变成热情又胆小的样子。
宗丞曾经想要用自己来弥补庄蔓人生里的缺损。
但后来他才意识到自己愚不可及。
他体谅了庄蔓的种种不同,却没有想过,她这样的人,感情也是不同寻常的,是如晨雾般纯粹浓烈,可扑进雾里,什么也没有。
雾也很快散了。
宗丞怀疑庄蔓做过的心脏手术中,曾切除某一部分病灶,用以使庄蔓健康,而她会喜欢宗丞的可能附着其中,早就被摘离体外。
她不喜欢宗丞。
是她当着她哥哥的面,亲口说的,几步之外的宗丞听得清楚,也没有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