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家主与其妻子情深意切,四百岁时得了一个女儿,引天边飞鸟庆贺她的出生,降漆河烛龙,取其眼做长命锁做百日礼……任谁都觉得这对夫妻爱女之深。
但眼下袁氏之女,暮荷,或说是袁江照,缺乏打理而变得干枯的发丝贴着她的脸颊,被烈日下干活晒出的汗濡湿,颜色浸得深沉,清晰可见的一层薄茧贴着她的虎口指腹与掌根,让手上蒙了层灰。
“这两年的简春意是什么人?”初清叙对简春意早死有所猜测,但唯独这件事,她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在茫茫人海中没有线索也能抓出人来。
袁江照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动作间颈侧血洞露出半截,“一个倒霉的人。”
“坐。”乌霜月指了指椅子,她在氏族的人面前从来一副不屑于交谈的模样,担心说多错多落了话柄。
袁江照从善如流地坐上椅子。
“大祝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了。”她翘着腿,双手交叠安置在膝上,神色倨傲,虽然易容没消,但隐约间可见当年贵女模样。
问题可太多了,初清叙哪个都不想问,只是在犹豫——
要说关于这两年间的“简春意”到底是谁的线索也不是没有,她真的在人海茫茫中,想到了一个人,但她潜意识不想确定这个答案。
纠结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乌霜月和袁江照没能捕捉到,她半是斟酌半是笃定地开口:“简晏如?”
袁江照绷紧的脸上随着话音落下,裂开一丝缝。她将手指插进额发,随意向上一撩,快意地吐出一口气:“原来还有人记得她。”
无光的瞳孔中有星子点点,袁江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姿态豪迈如喝酒,喝得太急,一缕茶液顺着漏出来,贴着仰起的下巴滑落打湿衣襟,她毫不在意地抹嘴,眼眶通红。
无能无力化成了束手无策。
猜测成了真,失落便将心脏裹成了茧,跳得缓慢而沉重。
那是几十年前的一场秋了。
初清叙近来事事不顺,在王庭听着那帮人吵架,烦躁达到了顶峰,废了好大劲压下去才没一人一剑砍了解气。
等召见结束,她独自走在朱红的墙下,遇到了个宫妃。秋风将她复杂的发髻吹得乱卷,她一手压着发,一边弯腰匆匆寻找着什么。
初清叙快走几步问她可要帮忙。
宫妃却在见到她一身华贵官服后吓了一跳,慌忙退开,忧心冲撞。
“……”
那一瞬间,初清叙恍然生出了点天地间独她一人的荒谬感。她沉默地侧首,避开她走了过去。
但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手的主人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一句:“我……我的步摇被风刮走了,大人能帮忙找找吗。”
于是初清叙用司命轻易地找到了落在墙角的步摇,应下宫妃答谢的请求,悄悄去她宫里吃了几块点心。
这位宫妃便是简晏如。
初清叙与她只见过数次,但次次相谈甚欢。
以她的身份,无法轻易进王庭,但每次去也是和一帮废物谋事,让她连生气都觉得多余。简晏如则派人打听着,一得知她来便总在朱墙下等她。
初清叙知道后给她留了道诀,她略加灵力,简晏如便能知晓她来了,又何时到她那。
这道诀凝了初清叙九境的灵力,必要时刻能挡下致命一击。
它一直没被使用,所以几年没见,初清叙以为简晏如和从前一样,安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