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爱书的人,会在一个可能需要暂住月余的地方不放些书吗?
暮荷提到过简春意心善,对她有恩、给乞儿买糖、赏银子……这些都在司命时得到了佐证,那暮荷何苦又编出一个“爱看书”的名头来。
当真是迷雾重重。眼下线索太少,初清叙理不出思路,便只好拿了根发带将头发随手束了起来,决定亲身探一探这院子。
简春意是一眼便能瞧出生在南源的长相,远山含黛似的长眉斜插入鬓,黑白分明的清亮杏眼闪着柔和的波光,清澈又深邃。只是常年待病,面颊瘦削,脸色苍白,显得有些阴郁刻薄。此刻初清叙将一头乌发绾起,两边各落下几缕,恰好掩住了有些凹陷的面庞,显得整张脸愈发精致,更添了几分俊俏。
她在廊前站了片刻,将拾掇好的脸迎向细密的雨丝。凉意沁入皮肤,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缓解了一身活动后的燥热与疲倦。
简府不知怎么养小孩的,简春意这身子差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没走几步都得先扶着墙将气喘匀了再说。
初清叙虽然现在只是个魂魄,九境的修为无处可施,但心法仍镌刻于神识上。她感念着天地间的灵气,缓慢吐纳,沉心感受着灵力在经脉内流动,随即停滞。
像是久病造成的淤塞,于常人而言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对初清叙来说却不是个大问题,不出两日,她就能让简春意的身体可以正常修炼。
擅自使用她人躯体实在不礼貌,初清叙心底默默道歉,然后往虚空握了一把,却只接住了几滴落下的雨珠。
她若有所思。
锁灵阵的缘故吗?她没能在天地间找到简春意的残魂。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忽而刮过,竟是直冲初清叙而来!但她立于风暴之中,却连发丝都没乱一分。
王庭剑阵里有一千零八道杀招。初清叙提剑破阵那年,创建锁灵阵的阵师还没出生。如今修为尽失,小小的一个锁灵阵,实在奈何不了她。
幕后之人定是发现了她动用司命,起了试探心思,既然对方有兵刃相交的意愿,初清叙也不好藏锋——
霎那间,她动了!
葱白指尖凝出一团青金石色光晕,周遭气流扭曲,竟在迅速吸收着天地间灵力,从前被阵法压制的灵力终于找到了入口,疯了似的迅速往她指尖涌去。
青金的光芒开始扩张。
似水墨入画,缓缓渗入天地的纹理之间,它攀过嶙峋的岩石,岩石便褪去凡俗的褐色,绽出玉器的柔色;它漫过枯死的古木,老树便抽出新枝,在寂静的雨里舒展。
若是有人能见到这一幕,便会发觉,一日前的启天祭,大祝饲天时,也是这般光景!
万籁俱寂,万灵伏俯。
但初清叙的力收得极好,除却操控着锁灵阵之人外,无人感受到了这股滔天骇浪的威压。
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晶子,是灵力有了实质,一瞬间,天穹、深海,所有的颜色为之倾倒,拜伏在青金下,无处不在的光柱渗透了锁灵阵,无形的阵法居然蔓延出了裂隙。
夺人性命的锁灵阵便在这弹指间,被初清叙瓦解了。
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她收了手,松快了不少,沿着回廊慢慢走。脚下的木板被雨浸得发潮,踩上去吱呀作响。
而百里之外的一间密室内,有人猛得睁开眼,桌上阵盘碎成齑粉,猝然吐出一口腥血。
转过角,初清叙看到暮荷撑了把伞,在雨中望着门的方向出神。她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只看到一名小厮打扮的人驾着车下山。
身影越来越远,暮荷却执拗地不肯收回视线。她的侧脸在雨幕里显得很静,没有昨夜泫然欲泣的柔软,眉眼温顺地低垂着,那一打眼的石像般静默的审视仿佛成了初清叙的错觉。颈侧那点被长发掩着的血洞,因她微侧的角度,露出了一点暗红的规整的边缘。
风过,檐铃炸开一声响。
暮荷被吓了一跳,这才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却见初清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瞬间,她脸上的沉静化作惯常的担忧,“小姐,外头又潮又冷,您——”
她小跑着过来,将伞安置在一旁,要来扶初清叙的胳膊。
初清叙没躲,由她扶着,“屋里呆久了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暮荷不免嗔怪:“山上不比山下,凉多了,您出来怎么不披件衣服,青棠也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