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暖和,也更热闹些。地里的麦子绿油油地蹿得老高,风一过,就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学校里的气氛也跟这天气似的,一天比一天活泛。向阳小学要举办作文比赛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很快就传遍了各个年级。
作文比赛,这对晚晚来说,是个新鲜词儿。她听说过数学竞赛,也考过试,但“作文”是啥?李老师在课堂上解释:“作文啊,就是把自己心里想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用文字有条有理、清清楚楚地写出来,组成一篇文章。就像盖房子,字是砖瓦,句子是梁柱,最后盖成一间能住人、能挡风雨的屋子。这次比赛,题目是《我的家》。大家可以写写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家里有什么人,每天怎么过日子,家里有什么高兴的事、难忘的事。不用写得多长,但要有真情实感,要像跟自己最亲的人拉家常那样写。”
晚晚听得半懂不懂,但“我的家”这三个字,她听明白了。家,不就是她每天生活的地方吗?有爹,有娘,有大哥大嫂,有二哥三哥,有灰灰和它的兔宝宝们,还有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屋檐下的小燕子窝……家里每天发生的事,她闭上眼睛都能想出来。可是,要把这些变成“作文”,写在纸上,还要参加比赛?她心里有点打鼓,又有点跃跃欲试。比赛,听着就挺带劲,要是能得个奖……她想起三哥拿回来的那些奖状。
放学回家,晚晚把作文比赛的事跟家里人说了。王秀英很高兴:“这是好事啊,晚晚,好好写。家是啥,就写啥,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别怕。”林建国也点点头:“对,咱家啥样就写啥样,实实在在的。”大嫂赵红梅正在缝纫机前忙活,闻言抬起头笑道:“晚晚,你就写咱家热闹,人多,吃饭香!”林向西憨憨地说:“写我学木匠,给你做凳子!”晚晚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晚上,煤油灯下,晚晚摊开新领的作文纸,握着三哥给她的那支带花纹的铅笔,却不知道从哪儿下笔。家,有太多可以写的了。写爹开拖拉机“突突”响着出门,带着一身尘土和机油味回来?写娘在灯下批作业、纳鞋底,温柔地给她梳头?写大哥从厂里带回好吃的,大嫂给她梳最漂亮的辫子?写二哥手上磨出的茧子和满地的木花香?写三哥每个星期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和县城的故事?还是写灰灰和那几只毛茸茸的小兔?
她咬着笔头,想了很久。最后,她决定,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把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写下来。她先工工整整地在纸的上方中间写下题目:我的家。然后开始写:
“我的家,在向阳大队。我家有六口人: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我。”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想了想。六口人?不对,还有大嫂呢!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大侄子呢!她赶紧在“大哥”后面加上“和大嫂”,在“我”后面加上“,还有大嫂生的小侄子”。嗯,这下全了。她又继续写:
“爸爸是拖拉机手,开着一辆大大的拖拉机,给队里拉粮食,拉肥料。爸爸的手很大,很糙,但是很暖和。妈妈是老师,在学校教语文。妈妈说话声音很好听,会讲很多故事。大哥在县里的农机厂上班,是正式工人。大嫂也在纺织厂上班,会做衣服,还会给我梳好看的辫子。二哥在跟刘爷爷学木匠,手上磨出了很多茧子,但是他给我做了一个小凳子。三哥在县一中上高中,学习特别好,每个星期都回来,给我带橡皮和铅笔。我今年七岁了,在向阳小学上一年级。我很喜欢上学。”
写到这里,好像把家里人都介绍了一遍,但感觉有点干巴巴的,像在点名。她又想起李老师说的“要有真情实感”、“像拉家常”。她接着写:
“我们家房子不大,是旧的,但是妈妈收拾得很干净。冬天,我们围着炉子烤火,炉子里埋着红薯,香喷喷的。夏天,我们在院子里枣树下吃饭,乘凉。虽然我们家不富裕,但是饭桌上总有笑声。爸爸和哥哥们说说地里的庄稼,厂里的事;妈妈和大嫂说说做衣服、过日子;三哥说说学校里的新鲜事。我就在旁边听着,有时候插一句嘴,大家就笑。”
写到这儿,晚晚的笔变得流畅起来。她想起很多细碎温暖的画面:爹用粗糙的大手揉她的头发;娘在灯下给她缝补划破的裤子;大哥偷偷塞给她一块厂里发的饼干;大嫂用缝纫机给她做新裙子时“嗒嗒”的声音;二哥把第一个做好的小凳子给她时憨厚的笑容;三哥每次回家从挎包里掏小礼物时神秘的样子;还有灰灰蹭她手心时毛茸茸的触感……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闪来闪去,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都写进去,那样就太长了。
她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段:
“爸爸常说,日子要往前奔。妈妈常说,一家人心要齐。哥哥们都在努力:大哥努力工作,二哥努力学手艺,三哥努力学习。我也要努力学习,认更多的字,看更多的书。我们家不大,冬天有时候也冷,但是大家在一起,心里头就特别暖和。这就是我的家,我很爱我的家。”
写完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有些字写错了,她用橡皮小心地擦掉重写。有些句子她觉得可以写得更好,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数了数,差不多有三百多字,应该够了吧?她把作文纸抚平,小心地放进书包。
第二天,她把作文交给了李老师。李老师看完,在课堂上表扬了她:“林晚晚同学的作文,写得很朴实,很真诚,就像在跟我们介绍她温暖的家。大家要学习她这种用真心写作文的态度。”晚晚被夸得小脸通红,心里美滋滋的,但也没太在意,觉得交了作业就完事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公社文教组组织的全公社小学生作文比赛结果出来了。那天上午课间操后,李老师兴冲冲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红纸和一个小本子。
“同学们,安静一下!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李老师笑容满面,“上次公社作文比赛,我们班的林晚晚同学,写的《我的家》,获得了小学低年级组的三等奖!大家鼓掌祝贺!”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同学们都羡慕地看着晚晚。晚晚愣住了,三等奖?她真的得奖了?直到小芳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晕晕乎乎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李老师把那张叠起来的奖状和一个小巧的、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递给她:“林晚晚同学,这是你的奖状和奖品。继续努力!”
晚晚双手接过。奖状是红底黑字,盖着公社文教组鲜红的大印,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三等奖”。笔记本不大,比她的手掌宽一点,红色的塑料封面光滑明亮,里面是印着横线的白纸,簇新簇新的,散发着好闻的纸墨香。她紧紧握着奖状和笔记本,心“怦怦”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三等奖!她真的为班级、为学校争光了!
放学后,她几乎是飞跑回家的。一进院子就喊:“娘!爹!我得奖了!作文比赛三等奖!”
王秀英从屋里出来,又惊又喜:“真的?快给娘看看!”
晚晚献宝似的把奖状和笔记本递过去。王秀英展开奖状,仔细地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真好!我闺女真棒!还会写文章得奖了!”她又翻看那个笔记本,“这笔记本真好,晚晚留着,写重要的事。”
林建国回来看了,也高兴地拿着奖状端详了半天,虽然不太认得上面的字,但那大红印章和“奖状”俩字他认识。他啥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晚晚的肩膀,那力道里满是骄傲。晚上,这张崭新的奖状,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紧挨着晚晚那两张一百分的卷子和林建国的“先进生产者”奖状。小小的土墙,被这些红色的纸片点缀得喜气洋洋,成了林家最光荣的一角。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奖状看不够。林向北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晚晚这作文我看了,写得是真好,简单,但感情真。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们家不大,但很暖和’,点题了。”晚晚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吃饭,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这个奖,这个笔记本,不仅仅是因为她作文写得好,更是因为,她有一个虽然平凡,但让她心里“很暖和”的家。而这个认知,比任何奖品都更让她感到富足和快乐。她决定,要用这个珍贵的笔记本,记下家里更多温暖的事,记下自己成长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