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活泼些。河边的柳树早早地就绿成了一片烟,嫩芽儿一天一个样,风一吹,软软地拂着水面。地里的麦苗也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空气里满是泥土解冻后清新的腥甜气,混着各种草木萌发的、生机勃勃的味道。这个时节,孩子们放了学,最爱往河边、田埂上跑,挖野菜,挑猪草,也顺便寻找各种春天的乐趣。
这天下午放学,晚晚和小芳挎着小篮子,沿着村后的小河边走,眼睛搜寻着河滩上刚冒出来的荠菜、苦菜。河水清凌凌的,哗啦啦地唱着歌,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粼粼的光。两个小姑娘一边找,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谁又被老师表扬了,谁作业没写完。
走着走着,晚晚眼尖,看到前面不远处的河滩草丛里,似乎有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在微微颤动,不像石头,也不像草疙瘩。她停下脚步,拉了拉小芳的袖子:“小芳,你看那儿,是啥?”
小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好像是……啥动物?受伤了?”
两个小姑娘小心地走近些。果然,是一只野兔!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一条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身下的草叶上似乎有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兔子感觉到有人靠近,惊恐地挣扎了一下,想跳开,但那条伤腿使不上力,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扑腾了两下,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咕”声。
“呀!是兔子!它受伤了!”晚晚惊呼一声,心里猛地一揪。她见过野兔,都是在田野里远远看到它们像灰色闪电一样“嗖”地窜进草丛,从没见过这么近、这么无助的样子。兔子的腿上好像有血,毛也脏了,沾着泥巴和草屑,看着可怜极了。
“它的腿断了?”小芳也蹲下身,小声说,不敢靠太近。
晚晚看着兔子惊恐的眼睛,心里那股怜悯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想起娘说过的,要爱护小动物。这么冷的天(早春河边风还挺凉),兔子腿断了,要是没人管,说不定会被野狗叼走,或者就饿死冻死了。她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决定。
“小芳,我们……我们把它带回家吧?给它治治腿,不然它要死了。”晚晚看着小芳,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决心。
小芳有点犹豫:“能行吗?野兔子怕人,能养活吗?你娘让你养吗?”
“我先带回去,求求娘。它太可怜了。”晚晚说着,放下篮子,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兔子伸出手,嘴里轻轻念叨着:“别怕,小兔子,别怕,我们不伤害你,带你回家治腿……”她的手有些抖,但动作很轻。
那兔子似乎感觉到了晚晚没有恶意,又或者是伤得太重没了力气,只是瑟缩着,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她。晚晚终于轻轻碰到了兔子温热、有些颤抖的身体。兔子猛地一挣,晚晚吓了一跳,但没松手,而是用双手小心地、尽量不碰到它伤腿的方式,把它整个抱了起来。兔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但晚晚抱得很稳,用胳膊给它圈出一个温暖安全的小空间。
“我帮你拿篮子。”小芳见状,也下了决心,捡起晚晚的篮子,两人也顾不上挖野菜了,小心翼翼地往家走。晚晚抱着兔子,走得格外慢,生怕颠着它。
回到家,王秀英正在灶间准备晚饭,看到晚晚抱着个灰扑扑的东西进来,吓了一跳:“晚晚,你抱的啥?”
“娘,是只小兔子,在河边捡的,它腿受伤了,流血了,可可怜了。我们把它带回来,给它治治吧?”晚晚把兔子举高些,让娘看清它那条姿势怪异的后腿和沾血的皮毛,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期待。
王秀英凑近看了看,皱了皱眉:“野兔子啊?这能养活吗?野性大,还受了伤。”
“能!娘,我们试试吧!它这么小,没人管会死的!”晚晚的声音带了点哭腔,紧紧抱着兔子,好像一松手它就会没命。
林建国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哟,伤得不轻。既然捡回来了,也是一条命。秀英,找个旧筐子,铺点干草软和点,先让它待着。我去找点紫药水,看看腿。”
当家的发了话,王秀英也就不再多说,转身去找了个破旧的、但还算干净的柳条筐,在里面铺了厚厚一层松软的干麦草。晚晚小心地把兔子放进去。兔子一进筐,就蜷缩在角落,警惕地竖着耳朵,但大概是因为暖和和柔软的干草,它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林建国拿来紫药水和一小块干净的旧布,又让林向西帮忙按住兔子(晚晚不敢,只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林建国检查了一下兔子的后腿,还好,没有明显的骨头茬子露出来,应该是扭伤或者轻微骨裂,伤口也不深,就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他用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泥血,然后涂上紫药水。兔子疼得直哆嗦,但被林向西稳稳地按着,动弹不得。处理完伤口,林建国又找了根细细的小木棍和布条,给兔子的伤腿做了个简单的固定。“能不能好,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野物不比家畜,容易惊着,得静养。”
“谢谢爹!”晚晚高兴极了,趴在筐子边,看着兔子涂了紫药水、显得有点滑稽的腿,小声说:“小兔子,你要乖乖的,快点好起来。”
从那天起,照顾这只受伤的野兔就成了晚晚每天放学回家后的头等大事,比做作业还上心。她给它起名叫“灰灰”,因为它的毛是灰褐色的。她求娘每天留一点最嫩的菜叶或者挖来的野菜给灰灰吃,还把自己的饮用水分一些在个小碗里端给它。灰灰一开始很怕人,听到动静就缩成一团,晚晚给它送吃的,它也等晚晚走远了才敢小心翼翼地吃几口。晚晚也不急,就远远地看着,轻声跟它说话:“灰灰,吃吧,多吃点才好得快。”“灰灰,今天腿还疼不疼?”
慢慢地,也许是感受到了晚晚毫无恶意的照顾,也许是伤腿在慢慢好转,灰灰不再那么惊恐了。晚晚靠近时,它虽然还会警惕地竖起耳朵,但不再拼命往角落里缩。有时晚晚拿着嫩草叶递到它嘴边,它会犹豫一下,然后快速地叼走,跑到一边吃。晚晚看着它吃东西时快速蠕动的三瓣嘴和抖动的胡须,心里就特别满足。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灰灰的腿明显好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微微的跛,但已经能灵活地在筐子里跳来跳去,甚至试图跳出筐子(被晚晚及时拦住了)。它的毛色也鲜亮起来,眼睛黑亮有神。它和晚晚也熟了,晚晚放学回家一喊“灰灰”,它就会从筐子里探出头,耳朵转动着。晚晚伸手摸它的头,它也不再躲闪,反而会轻轻蹭蹭她的手心,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让晚晚心里软成一滩水。
“娘,灰灰好了!它认得我了!”晚晚兴奋地向王秀英报告。
“嗯,是好了。野兔子能养熟不容易,晚晚有耐心。”王秀英也笑了,看着女儿和兔子亲近的样子,觉得捡回它也挺好,给孩子多了个伴。
家里人也慢慢接受了灰灰。林向西用剩下的木料和铁丝网,给灰灰做了个更大、更结实的笼子,有睡觉的窝,也有活动的地方。林向北回来,也会摘点新鲜的草叶喂它。林建国有时干活回来,看到晚晚在喂兔子,会蹲下来看一会儿,说:“这兔子养得挺肥。”
转眼到了夏天,灰灰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成了林家的一员。它长得肥嘟嘟、毛茸茸的,比刚捡回来时大了整整一圈。晚晚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放学后,跑到笼子边,看灰灰蹦跳着迎接她,用鼻子蹭她的手,或者安静地趴着,让她梳理毛发。她跟灰灰说学校里的事,说小芳,说新学的字,灰灰好像能听懂似的,竖着耳朵安静地听。
有一天早上,晚晚照例去喂灰灰,发现它有点不对劲,不像平时那么活泼,在笼子的角落用干草和从自己身上扯下的毛絮忙活着什么,堆成一个小窝的样子。晚晚告诉王秀英,王秀英看了看,笑了:“灰灰怕是要当妈妈了,在絮窝呢。”
“当妈妈?”晚晚又惊又喜,“灰灰要生小兔子了?”
“看样子是。野兔子在咱家养熟了,这是要安家了。”王秀英也很高兴。
晚晚更小心地照顾灰灰了,给它的食物和水更充足,还偷偷把自己省下的麦麸拌在草叶里。又过了些日子,一天傍晚,晚晚放学回家,照例先去看灰灰。她惊讶地发现,灰灰絮的那个软软的草窝里,多了几团粉红色、肉乎乎、闭着眼睛、几乎没毛的小东西,正挤在灰灰肚子下拱来拱去,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灰灰则温柔地趴着,不时舔舔它们。
“娘!娘!灰灰生小兔子了!好几只!粉红色的!”晚晚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跑进屋大喊。
全家人都被惊动了,围到笼子边看。果然,四只粉嫩嫩、还没睁开眼的小兔崽,正依偎在灰灰身边。灰灰看到这么多人,有点紧张,但并没有攻击或逃跑,只是警惕地看着。
“一、二、三、四……四只!真生了四只!”林向西数着。
“这灰灰,真能干。”林建国也笑呵呵的。
晚晚趴在笼子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几只小肉团,心都快化了。它们那么小,那么软,粉嫩的皮肤下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小爪子和小耳朵都还没长开,像四个奇妙的、会动的珍宝。“灰灰,你好厉害呀!”她小声对灰灰说,灰灰似乎听懂了,耳朵轻轻动了动。
从那天起,晚晚的生活里除了灰灰,又多了四份牵挂。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冲去看小兔子,看它们是不是长大了点,毛有没有长出来。她给每只小兔子都起了名字,虽然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最胖的那只叫“团团”,最瘦的叫“条条”,毛色似乎深一点的叫“灰灰二号”,另一只……她一时想不出,就暂时叫“小四”。她把这个名字一本正经地介绍给家里人,逗得大家直乐。
小兔子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粉嫩的皮肤上渐渐长出细细的、银灰色的绒毛,眼睛也睁开了,像黑豆一样亮晶晶。它们开始摇摇晃晃地在窝里爬动,探索这个小世界。灰灰是个尽职的妈妈,时刻看护着它们,喂奶,清理,把它们拢在身下保暖。
晚晚看着灰灰和它的四个孩子,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这只当初在河边奄奄一息、差点没命的小野兔,在她和家人的照顾下,不仅活了下来,还当了妈妈,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觉得生命真是奇妙,而自己能参与其中,守护这份小小的生命成长,是件特别美好、特别幸福的事。她更爱灰灰和它的孩子们了,也更懂得了责任和珍惜的含义。这个小小的兔笼,成了她童年里最柔软、最温暖的一角,盛满了生命的奇迹和最朴素的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