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六月,天就一天比一天热得扎实。日头像个烧红的大火球,一大早就明晃晃地悬在天上,毫不留情地往下泼洒着光和热。地里的麦子,经过一春一夏的雨水阳光,早就熟透了,从原先的青绿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沉甸甸的金黄。麦穗鼓胀胀的,压弯了麦秆,风一过,就涌起层层金色的波浪,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又干又脆,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浓郁的麦香,闻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一年里头最忙最累、也最让人欢喜的麦收时节,到了。
大人们早就忙开了天。天不亮就下地,挥舞着镰刀,在滚烫的麦田里弯成一张弓,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脊梁往下淌,像小溪流,浸透了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割倒的麦子被麻利地捆成捆,装上大车,牛车、马车、驴车,吱吱呀呀地一趟趟运到打谷场上。打谷场更是热闹,石磙子被牲口拉着吱吱呀呀地转着圈,连枷起起落落,发出“啪、啪”有节奏的闷响。吆喝声、说笑声、牲口的响鼻声、连枷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飞扬着金色的麦壳和尘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汗水和着灰土,但眼里闪着光——这是收获的光,是盼了一年的、沉甸甸的踏实。
学校也放了几天“麦假”,让学生们回家帮把手,或者参加学校组织的集体劳动。向阳小学的李老师在放假前就宣布了:麦收这几天,学校不正式上课,但一年级的学生,在天气不太热的下午,可以跟着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去已经收割过的麦地里“拾麦穗”。这是老传统了,颗粒归仓,不能让集体的粮食糟蹋在地里。拾回来的麦穗,交到队里,还能按分量记点工分。
“拾麦穗”对晚晚来说,是个新鲜又有趣的词。她见过娘和哥哥们割麦子、捆麦子,麦芒扎人,汗水滴进眼里涩得生疼。但“拾”是什么意思?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解释:“就是用你们的小眼睛,仔细在地里找,看有没有割麦子时不小心掉下的、或者被遗漏的麦穗,把它们捡起来,放到篮子里。别小看这一根两根,聚少成多,也是粮食,能磨面蒸馍馍呢!这也是为集体做贡献!”
晚晚听得眼睛发亮。为集体做贡献!还能记工分?工分她知道,那是大人们整天挂在嘴边的,爹和哥哥们挣工分,年底能分钱分粮。她也能挣工分了?这可比考试得一百分还让她觉得了不起,这是真真正正、能为家里、为队里出点力了。她想起爹贴在墙上的奖状,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豪情。
放假第一天下午,日头偏西,热力稍减,但地上蒸腾起的热气还是烘人。晚晚早早换上了最旧、不怕挂不怕脏的短裤和小褂,那褂子还是用大哥的旧工装改的,灰扑扑的,大了点。戴上了娘用旧报纸给她折的、尖尖的“防晒帽”,帽檐宽宽的,能遮住小脸。王秀英给她找了个不大不小的柳条篮子,篮子梁上拴了根布条,可以挎在胳膊上。又灌了一军用水壶的凉白开,用绳子系好让她背着。
“到了地里,跟着李老师,别乱跑。地里有麦茬,又硬又尖,小心扎了脚。拾多拾少没关系,主要是去体验体验,别累着,也别中暑。渴了就喝水,听见没?”王秀英一边帮她整理帽子,把碎头发塞进去,一边不放心地嘱咐,又往她兜里塞了块洗得发白的手绢擦汗。
“知道啦,娘。您放心吧。”晚晚挎上小篮子,背上水壶,觉得自己的装备齐全极了,像个要出征的小战士,心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来到学校集合,一年级的小豆丁们差不多都来了,个个挎着小篮,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有破了边的草帽,有爷爷的破斗笠,也有和晚晚一样的报纸帽),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小芳也来了,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戴着一顶小小的旧草帽,挎着一个更小、更旧的竹篮,安静地站在队伍边上,看到晚晚,抿嘴笑了笑,走过来和她站在一起。
李老师和高年级的班长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校门,朝着村外已经收割完的一片麦地走去。路上,孩子们兴奋地议论着,猜测着能拾多少,会不会有蛇,麦茬扎不扎脚。晚晚和小芳手拉着手,走在队伍中间,看着路边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闻着空气里浓浓的麦香和泥土被晒过的、温暖干燥的气息,心里充满了新奇和一股说不出的干劲,觉得能参加这样的大人们的“活计”,特别光荣。
到了地头,眼前是一片收割后的麦田。麦子被齐刷刷割走了,只剩下半尺来高、参差不齐的麦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像一片小小的、密集的树林。地里散落着一些零星的、干枯的麦叶和杂草。远处,还有大人们在另一片田里忙碌,隐约传来吆喝声和镰刀的唰唰声。
“同学们,就在这片地里拾。大家分散开,低着头,仔细看麦茬中间和地垄沟里。注意安全,别扎了脚,也别打架抢麦穗。听到哨子声,就回来集合。”李老师大声交代着,又让高年级的班长们分头照看着小同学。“记住,颗粒归仓,但也别太贪,累了就歇会儿,喝口水。”
“解散!”
孩子们欢呼一声,立刻四散开来,像撒进地里的一把豆子,弯下腰,撅起小屁股,开始搜寻。晚晚和小芳也选了一处人少些、看起来麦茬比较整齐的地垄,并排着,慢慢往前走,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瞪得圆圆的,扫视着脚下的土地。
拾麦穗看着简单,真要找到,也不容易。麦茬地很空旷,掉落的麦穗并不多,而且往往藏在麦茬根部、被踩倒的麦秆下面或者干草下面,得拨开才能看见。晚晚弯着腰,走得很慢,很仔细。阳光晒在背上,透过薄薄的小褂,热烘烘的。麦茬硬硬的,有点硌脚,她小心地避让着。但她一点不觉得累,全部心思都放在“寻找”上,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风吹过麦茬的沙沙声。
她看到前面几丛麦茬根部,似乎有一小撮金黄色的东西,赶紧走过去,心跳都快了点。拨开干草一看,是几根被踩扁的、空了的麦壳,不是麦穗。有点失望,像被泼了点点凉水,但立刻又打起精神,继续找。旁边的小芳眼尖,已经捡起了两根短短的、但很饱满的麦穗,穗头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捏着麦秆,放进篮子里,脸上露出一点点笑意。
“小芳,你真厉害!”晚晚羡慕地说,凑过去看她的篮子。
“就在那儿,草下面,你仔细看。”小芳指给她看刚才发现的地方。
晚晚学着小芳的样子,更仔细地拨开每一处可疑的草丛、麦叶堆。果然,在一丛较高的、倒伏的麦茬后面,她发现了一根完整的麦穗!金灿灿的,麦粒饱满,排列紧密,只是麦秆断了。她高兴地捡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手心里轻轻磕了磕,几粒圆滚滚的、金黄的麦子掉在手心,凉丝丝,沉甸甸的。她把麦穗小心地放进篮子,觉得心里也沉甸甸地欢喜了一下,比吃了块糖还甜。
有了第一根的鼓舞,晚晚找得更起劲了。她发现,地头田埂边,因为收割时转弯、捆扎不方便,掉落的麦穗似乎多一些,而且往往被车轮或脚印半埋在土里。她就沿着地头慢慢找,用小棍拨开浮土。又发现,有些麦茬倒伏的方向,下面容易藏着被盖住的、完整的麦穗。她还发现,有车辙印比较深的地方,麦穗被碾进湿土里,只露出一点点穗尖,不容易被发现,但仔细看,拨开土,也能找到。她不再盲目乱走,而是有选择地在那些“可能有货”的地方仔细搜寻。小芳也跟了过来,两个小姑娘配合着,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不时小声交流。
“晚晚,这儿有一把!好几根连着的!”小芳低声叫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晚晚跑过去,果然,在几丛纠缠的麦茬和茂密的灰灰菜下,藏着三四根麦穗,可能是割麦人匆忙中遗漏的一小把,也可能是被风吹到一起的。她们小心地把麦穗一根根抽出来,金黄的麦穗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