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静一瞬。
迟钝如古宥谦也咂摸出不对了,端着酒盅的手悬在半空,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你的话我记下了,只是有一桩,”宗钦回望着乐弗,“我想要的,早晚都会是我的。”
乐弗仰脖把酒喝了,搁下盅子,冷笑一声:“那最好不过。祝你此去旗开得胜,早日衣锦还乡。”
乐廷章原本还在和宗传辉说闭市的事,闻言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来回,立时就觉出这里头有事。
又往卫峥那边看了一眼,恰好看见那位把脸往旁边一别,满脸嫌恶。老父亲心里咯噔一下,只是此刻不便发作,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暗流汹涌。
古宥谦本想在临行前多吃几口好的,补补油水。后来一看这满桌人的脸色,他觉得能活着把这碗饭咽下去,已是祖上积德。
他悄悄往长顺那边挪了挪,压低嗓子问:“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冷?”
“你冷啊?”长顺也是个实心眼子,老老实实回答:“添件儿衣裳呗。”
古宥谦以为他就够迟钝的,没想到人外有人,碰上个更绝的长顺。想到这,古二公子心生安慰,甚至多了些许优越。
他心想也是,长顺这小子活得单纯,一根肠子通到底,确实不大容易觉出人情冷暖。
酒过三巡,天色彻底暗了。
乐弗实在不耐,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席,出了偏厅,拐过月洞门,穿过游廊,径直登上等在角门外的马车。
藤梨:“……”
她一时摸不准,呲溜一下跟着钻进车里。
马蹄声渐起,车里依旧静得吓人。
小丫头心里发虚,磨磨蹭蹭往前挪,小心翼翼开口:“姑娘……?”
乐弗心里还在犯堵,不想搭理她,可偏偏她又不是个糊涂人。
这些年谁是在应付差事,谁又是真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并非一点数都没有。
藤梨,齐宝,喜生……还有那些常年跟着跑车的车把式、夷货行的伙计。这些人从没在她跟前出过岔子,风里来雨里去也都是真的。
从前,乐弗只当自己运气不错,辽阳那地方旺她,人手顺,生意顺,连碰上的麻烦都能比别人少几分。
如今才知道,不是辽阳旺她,而是宗钦在后头捣鬼。想到这里,乐弗恨得牙根发痒。
这人凭什么擅作主张!以为自己会对他这份筹谋感恩戴德?做他的狗屁大梦去吧!
可话又说回来。
要她端起碗吃饭、放下碗就骂厨子,她那没一两重的良心又跟着软了。真要赌气关了铺子,散去人手,头一个难受的未必是宗钦。
反而是那些指望她吃饭的人家。
藤梨的老子娘是假的,可齐宝的老娘和妹妹是真的。喜生去年成了家,媳妇刚显怀,夷货行里那几十号伙计,哪一个身后不是一大家子……
乐弗当然能潇洒走人,可凭什么让别人为她这口恶气陪葬。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好了。哭丧着脸怪难看的……”
藤梨眼圈红着,一听这话差点真哭出来:“我就是怕姑娘把我换了!”
“现在才知道怕?!”乐弗佯装发怒,“骗我的时候倒是一套一套!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那‘老子娘’,究竟从我这儿套走了多少银子?”
藤梨嘴角抽动,想笑又不敢,小心嘀咕:“……想来我若真有老子娘,他们的银子也是要花到我身上的……”
“横竖你有理!”
“是……”藤梨说顺嘴了,急忙摇头,“哎呀不是不是不是!嘿嘿……只要姑娘别不要我就成。”
乐弗冷哼:“看你表现。”
藤梨心里这才终于松快,缓了好一阵子又想起正事:“这是要去车马行?不是查完帐了么?”
“进京。”
“进京?”藤梨愣住,“现在?!”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