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弗生平最恨两件事。
一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二是故作体面强颜欢笑。偏偏这日,就在总兵府的践行宴上,这两件事撞一块儿了。
花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宗传辉做长辈,乐弗父母也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宗传辉的心腹,正跟卫峥勾肩搭背推杯换盏,连带着长顺这个搭边儿的小子都被拎来凑热闹,场面可谓十分齐整。
齐整到乐弗就是想翻脸都不好意思。
前些天夜里那一场闹腾,最后她还是被宗钦带回了总兵府。式微阁里伺候的人比先前更周全了,藤梨始终赔着小心,活像一只闯了大祸的小狗子,处处谨小慎微。
乐弗虽窝火,又没法冲她撂重话,这几天憋得实在难受。
花厅灯火通明,乐廷章和宗传辉说着话,沈德仪偶尔插一句,问的全是夜不收里最要命的那些事。什么摸哨、探路、伏夜、断后……
古宥谦越听越心惊,默默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灌了下去,竟生出几分奔赴刑场前先给自己壮胆的悲壮来。
“古二公子这是怎么了?”卫峥最爱逗弄古宥谦,笑眯眯地给他又满上一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夜不收的规矩,头三个月不算兵,只算侯补。侯补这三个月你要是活下来了,才有资格正式入营。”
“三……三个月?”宗钦可没跟他说过这个!
“这仨月里头,每月刷一批人。”卫峥点点头,“法子也简单,派去最远的哨岗历练,能回来就算通过。”
古宥谦咽了口唾沫:“那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死那儿。”宗传辉言简意赅。
“你这么说,这小子该吓坏了。”卫峥乐不可支。
古宥谦终于坐不住了,端着酒盏霍然起身,眼圈泛红。
“诸位。”他清清嗓子,声音居然真有些悲怆,“今日一别,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跟诸位同坐一席。万一……万一古某回不来,诸位在座的,若有哪位到了京城,还请劳烦去我家胡同口捎个信儿。就说古某——”
他顿了顿,鼻子一酸,后半句差点没说利索。
“就说古某不是孬种!”说完一仰脖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末了还抹了一把眼泪。
满桌人笑成一片,尤其宗传辉手底下几个亲兵心腹,闻言纷纷举杯。
“您要真是这个路数,反倒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就是!”
“到了那儿,听老哨的话,别逞能,别扎堆,别睡死觉就成。”
一番折腾打岔,花厅里气氛反倒松快些。
“凶险是凶险,可男儿总归要历练。”沈德仪并不知道两个小辈之间那摊子烂账,只当今日这顿饭是正经送行,轻轻拍了拍乐弗的后背。
“你和宗钦自小一块儿长大,今日送他一杯,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乐弗:“……”
情分,情分,又是情分!
她简直想笑,情分若是能拿来逼人,那它也不值几个钱!
只是这么多双眼看着,她到底不能撂脸子,于是端起酒盏起身。
“宗家哥哥。”
乐弗看着对面的人,唇边带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此去边关,山长路远,风急雪硬。”
你就去夜不收吃糠咽菜吧!
“愿你凡事多想三分,少逞一时之气。”
最好一头扎进险地,抬都抬不回来!
“该是你的,不必急着拿命去换。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益。”
天下男人全死光了也轮不到你!
“毕竟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死在外头才算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