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进ICU之前,状态怎么样。”他轻声问询,语气沉稳。
“精神很差,一直靠在床头打盹。”
“之前有发烧症状吗。”
“有一点,不算严重。”
他轻轻点头,了然于心,又问:“你几点到的医院。”
“下午两点多。”
“午饭吃了吗。”
她沉默着,没有应答。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默默发动车子,平稳驶向公寓。
车抵公寓楼下,他没有立刻熄火,在车里静坐了片刻,才缓缓关掉引擎。她抬手解开安全带的瞬间,他的声音轻轻响起,低沉又认真:“下次阿姨再进ICU,不用等到蹲累了,才给我打电话。”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背影静默,未曾回头:“我没蹲累。”
“你至少蹲了四十分钟。”他语气笃定,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逞强。
她无言辩驳,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他紧随其后,跟着她一同上楼。
电梯狭小密闭,两人各站一侧,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分寸疏离。她抬眼望向电梯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身影。领口敞开,衬衫下摆微微滑出裤腰,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模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慌乱。
回到公寓,她换鞋径直走进厨房。灶台依旧冰冷,毫无烟火气。她打开冰箱,看见昨日留存的剩粥,取出放进砂锅加热,温热后盛出两碗,左右分放,两碗之间依旧隔着一指宽的距离,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习惯与疏离。
她默然落座用餐,他坐在她对面,全程无言。只有筷子轻碰碗沿的细碎轻响,填满一室安静。
用餐完毕,她起身收拾碗筷,他亦起身,将自己的空碗轻轻放进水槽,静静立在一旁等候。她洗净两只碗,整齐摆放在沥水架上,碗沿齐齐朝右,中间隔着熟悉的一指空隙,规整如初。
她擦干双手,挂好手巾,耳畔传来他清淡的嗓音:“你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
她回头看他:“怎么不对。”
“你平时打电话声音很平,万事不惊。刚才不平。”他站在厨房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门框木纹,姿态松弛又认真,“你今天肯打给我,不是因为蹲累了。是你终于想起,还有我可以依靠。”
暖白的厨房灯光落在他侧脸,将下颌线细密的纹路映照得清晰分明,温柔又笃定。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灯光下,银铃的色泽微微暗沉,安静贴合肌肤。
“你开车过来的路上,闯了几个红灯。”她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不记得了。”他坦然应答,彼时满心都是她的慌乱,早已无暇顾及路况。
“你外套扣子扣错了。”
他低头垂眸,这才看见错乱的纽扣,第二颗稳稳扣在第三颗扣眼里,领口歪斜难看。他指尖微动,缓缓解开重扣,指尖动作很慢,反复两次,才将纽扣扣得整齐端正。
“现在好了。”他抬眼看向她。
她没有再接话,从他身侧轻轻走过,肩膀微微蹭过他的手臂,带着微凉的温度。径直走入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后背抵在门板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拇指,掌心还留着方才紧握矿泉水瓶压出的浅白凹痕,浅浅淡淡,清晰可见。她将掌心翻朝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可她清晰记得,方才他伸手相助时,掌心朝上、坦荡等候的模样。方才那一刻,她有选择的余地,可以伸手,也可以退缩。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走向他。
她躺卧床榻,轻轻翻身。隔壁书房的暖灯依旧亮着,柔和的光线从门缝缓缓溢出,铺在走廊地面上,安静绵长。
她凝望着那道细碎的光影,缓缓闭上双眼。夜半无声,她没有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却精准知晓他彻夜未眠。
因为每一次她轻轻翻身,门缝的光影都会骤然一晃,是他起身驻足、悄然观望的痕迹,隐秘又温柔。
她未曾睁眼揭穿,任由这份沉默的牵挂漫在夜色里。
腕间银铃轻轻蹭过枕面,溢出一声极轻的“叮”,细碎清脆,消融在满室温柔的静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