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而且咱们一家好不容易才从小县城出来,我不想又混回县里去了。”
“所以你什么打算,跟哥说说。”
明川手里的杯子面朝自己的这边被他按得凹下去了。
明春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平静,有些意料之外,他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很快说:
“静静说了,这两天就让她爸爸在她家公司给我安排个岗位,反正我们将来是要结婚的嘛,早点进公司早点熟悉业务。”
“结婚?你怎么结,你攒够彩礼了吗?何静是萧山人,萧山什么样的行情你知道吧?她那样的人家,彩礼最低不得三十六万八?你能拿出来三十六万八?”
塑料杯“啪”地弹响一声恢复原形,几滴咖啡液从插吸管的孔洞处溢了出来。
“哥,我就知道你担心这个。”明春身体往前倾了倾,跨过小圆桌握住大哥的手,他掌心滚烫,涌动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特有的天真。
“静静说了,她家就她和弟弟两个,她爸爸能接受倒插门,彩礼一分钱都不要的,我结了婚跟她们家一起住,将来静静生了孩子跟她姓何就行。”
明川把手从弟弟手底下抽出来,又握住了满是冰块的拿铁。
拿铁放久了一口没喝,透明塑料杯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湿淋淋地沾了明川一手。
“那你呢?你就打算嫁去他们家当个全职女婿?我供你上985就是让你干这个的?”
明川把杯子捏得很紧,以至于指头肚都沾了水在杯身上打滑。
“哥,你看你,说好不生气的嘛!”明春把椅子拖到大哥身边坐下。
“上985不就是为了找份好工作吗,你看,我这不也是多亏上了这个985才认识了静静,静静她们家那么大的产业,我跟她结婚直接少走十年弯路,而且我结婚后又不是不工作,照样可以帮她们家管理公司的嘛!”
“帮?你也知道是帮?”明川的声音猛地拔高,见周围有人看过来,他轻咳一声,压低嗓门,“现在他们用得着你,需要你帮,改天用不着了呢?你怎么办?明春,别太高看有钱人的良心,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
明川手往裤子上抹了两下,紧紧攥住弟弟的手,上半身躬了下来,他看着明春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阿春,你听哥的,咱们十二号老老实实去报到,档案馆虽然是个养老单位,但胜在稳定体面,多少人想考还考不上呢,你看你,一次性就考上了,多幸运的事啊,哥都羡慕你呢!”
“你知道的,哥就是个唱戏的,那在过去都是下九流、贱胚子,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考上了公务员,咱明家就有当官的了,啊,听话。”
“你不用怕钱不够,哥给你啊,哥给你,哥那么多包包手表,都是买来戴戴样子,你喜欢哪个你拿去,听话,咱们十二号去报到去,啊,哥不同意你——”
“哥!”明春大喊一声,腾地站起来,甩开明川的手,“你怎么这么不明事理啊!我不喜欢档案馆的工作,我要真去了县城,静静就要和我分手了!”
“我们感情很好,很相爱,她不想我去,我自己也不想去,怎么就不能让我选择自己喜欢做的呢!”
“还有,你为什么总是把静静她们一家想得很坏,他们是有钱人,难道谭大哥不是?他这些年对你不是很好吗?我跟姐姐们都接受了你和谭大哥,你怎么就不能接受我们呢?!”
“谁告诉你谭山对我很好了?”明川桌子一拍,厉声质问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响,像是小时候在灶堂下拉的风箱。
整个店的人都朝他们这边看,四周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大概是些“吵什么吵”“哪里来的乡勿宁”“没教养”之类的话,兄弟二人都没理会。
明春萎了下去,他扶着椅背幅度很小地坐下。
“谭、谭大哥他,他对你不好吗?”
明春问得很小心,他实在是被明川给吓住了,他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更没见过这副将哭不哭的表情。
在明春的印象里,大哥是不会哭的,爸妈死的时候没哭,二姐出嫁的时候没哭,为供三姐念高中,牵着他们姊弟四个挨家挨户借钱的时候也没哭。
可他现在眼里分明噙着泪。
“哥!”明春叫了一声,“那老东西是不是欺负你?我找他算账去!”
明川仰头望了望,伸手拉住已经握紧拳头站起身的弟弟。
“坐下。”明川说。
明春站着不动。
“坐下!”明川抬头看他,眼神很是强硬,“你大了,哥管不了你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