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天光已高。
宰相府内灯笼一盏接一盏挂起,红绸自垂花门一路系至清宁院檐下,风过处,轻摆如流水。廊下小厮来回奔走,捧着漆盘的丫鬟脚步匆匆,端的是杯盏、是绣帕、是新裁的衣料。李碧莲立于正厅阶前,袖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只轻轻一句“慢些走,别摔了”,便又低头翻阅手中单子。卫娘子与明娘子分坐两侧,一个理着嫁妆清单,一个核对针线数目,言语间无争无抢,反倒比平日更添几分亲睦。
清宁院早已焕然一新。窗纸换作双面绣花的云母笺,帘幕换上藕荷色软烟罗,连廊下那几盆寻常山茶,也换了青瓷大缸,衬得满院清雅。许仕林亲自挑的四个丫鬟,皆是眉眼干净、性情沉静的姑娘,不善言辞,却手脚利落。他未多言,只道:“她不爱热闹,你们不必殷勤过度,只需守好规矩。”
话音落下,冬衡低头记下,未敢抬头看他一眼。
那时许仕林站在院中梧桐树下,日影斜穿枝叶,落在他肩头一截玄色锦袍上。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良久未动。而后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望,不过是寻常巡视。
他未曾说出口的是——他怕她不肯住进来。
此刻,临安城南街市人声鼎沸。
春阳融雪,石板路尚存湿意,两旁店铺纷纷揭帘开市。胭脂铺前摆出新制的螺子黛,香烛店挂起五彩祈福灯,茶肆里已有客人围坐,谈笑间飘出龙井清香。许仕林穿行其间,身量高阔,眉目深敛,一袭鸦青常服未带官饰,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喧嚣的沉静气度。冬衡紧随其后,手中提篮渐满:一方松烟墨、两匹素纱、三匣宫制胭脂,还有一对雕工精细的银簪,簪头缀着细小珍珠,形如露珠凝于花蕊。
他原是要为她置些用物。不是聘礼,也不是赏赐,只是想让她入府那日,屋里有件新东西是因他而添。
刚从成衣店出来,一阵风裹着尘气扑面而来。
许仕林抬袖欲掩鼻,目光却猝然顿住。
街对面,人群熙攘之中,一名女子伏在男子背上,足底赤裸,布条缠绕脚踝,渗出血迹,染红了粗麻布角。她穿着那日灯会上的旧衫——浅绿襦裙,袖口磨得发白,腰带打了结,仍是当初背着茶篓的模样。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半张脸来,眉眼低垂,唇色苍白,正是傅君。
而背她的男子,身形瘦削,青衫洗得泛黄,肩头微塌,步履沉重却未停歇。那人侧脸轮廓分明,额角沁汗,一手扶着她膝弯,一手拄着一根竹杖,走得极慢,却一步未停。
许仕林认得这张脸。
三日前傅父口中那个“与我家姑娘有婚约”的顾辞,此刻正背着他的未婚妻,在长街上踽踽而行。
他站在原地,未动。
手中那串檀木佛珠忽然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一颗珠子边缘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痕。他不曾察觉痛意,只觉胸口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眼前景象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她不愿入府,她恨他强夺,她心中另有他人。这些他早知,却总以为,只要她进了门,住在清宁院,用着他给的一切,总有一天会习惯,会留下,会……哪怕只是看着他,也胜过如今这般,被人背在背上,走得那样近,那样亲。
可她脚上有伤,为何不用轿?为何不唤人?为何要让那个男人碰她?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猛地转身,广袖一甩,扫过路边摊位一角,惊得卖糖人的老汉缩手后退。他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脚步沉如坠铅,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冬衡慌忙跟上,将手中提篮塞进车厢,低声唤道:“大人——”
许仕林未应,掀帘上车,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车帘垂落,隔断内外。
车内陈设简净,一方矮几,一只青瓷茶壶,几上还放着昨夜未看完的奏折。他坐于左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仍攥着那串佛珠。窗外市声渐远,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冬衡步行于车外,脚步略快,始终落后半个身位。他不敢上车,也不敢离太远。片刻后终于开口:“大人,您莫要动气。傅姑娘……她还没进门,或许还不懂规矩。再者,她脚上有伤,顾辞又是她青梅,背一程,也是人之常情……”
话未说完,车内传来一声冷笑。
极轻,极冷,像冬夜屋檐滴下的冰水。
“人之常情?”许仕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许她清宁院,许她体面,许她不受妾室之辱,连丫鬟都由我亲自挑选。她倒好,伤了脚,不寻医,不回村,偏要让那个书生背她满街走,生怕别人不知她心有所属?”
冬衡噤声。
他知道这话不该接。
可许仕林并未停。
“她穿那身旧衣,是给我看的,还是给他看的?她脚上流血,是疼在他背上,还是疼在我眼里?”
语气依旧平静,却已藏不住裂痕。
他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似在压制什么。再睁眼时,眸底一片寒霜。
“我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后,她若还念着这个人,我不介意让他永远消失在临安。”
冬衡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车帘,终究未敢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