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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1章 他都知道(第1页)

管家在被拖出去之前,曾跪在钱兴宁面前狡辩,说张鸿许诺等他当了家主就娶管家的小女儿为妾,一起把控钱家的营生。他一时鬼迷心窍,就上了张鸿的贼船。他的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额头上磕出了血,声音里带着哭腔,说他上有老下有小,看在他多年为钱家当牛做马的份上,求钱兴宁饶他一次。

钱兴宁听完管家的话,没有动怒。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可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我父亲念你这些年劳苦功高,本想着到年底,给你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让你回南方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另外,你小女儿日前才托我夫人一件事——说她中意一个货郎,想求个恩典嫁人。我夫人差人查了,那货郎是个好的。最起码比张鸿强了千万倍——能吃苦、脑子活、重情义,假以时日,必然是个富甲一方的商人。”

只这么一段话,就让管家面如死灰。他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像一张被人抽走了魂魄的皮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再挣扎,任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口。

钱兴重新按照钱来的意思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本家。写信时他拿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身体太虚了,握不住劲。他写了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再继续写。墨汁沾在他指尖上,他也没有擦,就那么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灯,却始终没有灭。

写信时他没背着沈清棠,沈清棠也没避嫌。

她就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喝。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这会儿钱家风雨飘摇,容不得她避开。万一钱兴宁再倒下,她得知道钱家哪些人需要收拾——哪些人是忠的,哪些人是奸的,哪些人可以留,哪些人必须走。

钱兴宁的字虽比不得季宴时和沈清柯那般笔走龙蛇、风骨俊逸,却也十分稳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年轻,却沉稳。不冒进,不退缩,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沈清棠看着钱兴宁写信,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你父亲身体如何尚且不知,你不怕把你这些叔伯堂兄堂弟招来,会引狼入室?”

钱兴宁默然片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无非是左有狼,右有虎。父亲忌惮他们,是怕保护不了我。如今我醒来,这些本家人来了,也只能听命于我。”

沈清棠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钱兴宁会说这样看似狂妄的话。

她看向钱兴宁。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可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大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的结果。

写完信后,钱兴宁再三且郑重地请沈清棠留下吃饭。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他依旧撑着,一板一眼地交代待客事宜——什么菜色、什么酒水、什么座位、什么流程,安排得妥妥当当。

待到全部安排妥当后,他才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放心地晕了过去。他的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

沈清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对钱兴宁有些刮目相看。

别的不说,他应当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否则,不能从活死人状态中醒来,也不能办完该办的事才安心晕过去。

好在钱兴宁倒下时,沈清冬醒了过来。她睡了小半日,休息过后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睛不再像之前那般红彤彤的满是惶恐,脸上也有了光泽。只是她的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苹果,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本就话少,是个安静的性子,这会儿坐在案前,比以往更加安静,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棠瞄了沈清冬两眼,放下手里的茶杯,轻声问她:“冬儿,可是身体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早些回去休息。我坐会儿就走。”

她留下,不是贪恋钱家这顿饭。钱家的饭再好吃,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她留下,是忧心生意上的事。毕竟叛主的管事、掌柜都是钱家的人,那些人手上握着钱家的铺面、货源、客户关系。纵使钱家这几日生乱,她也不好越过钱家人处理人家的人。何况乍然接管,她也无从下手——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哪些人是被胁迫的,哪些人是主动叛变的,她一概不知。这才耐着性子等在钱府,等着钱家人给她一个交代。

沈清冬闻言摇摇头,抬起头看着沈清棠,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感激:“我无事。就是这几日胆战心惊,总怕出事。看见你来,心里一放松,才晕了过去。一回房间我就缓过来了。”

沈清棠细细咂摸了下这句话,快速捕捉到重点。她微微挑眉,目光在沈清冬脸上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你是故意躲着钱兴宁?”

沈清冬垂头不语。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又开始绞帕子了。

这是默认?

沈清棠奇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为什么?他醒来,于你不是好事?”

沈清冬咬唇,脸上红得更厉害了。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一朵被点燃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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