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说:“患者活了。”
“患者活了,”陈牧野说,“不代表你对了。”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持续的嗡鸣,像一台小型的体外循环机。
她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牧野说,“如果患者死了,这台手术就是教学案例中的反面教材。如果患者活了,这台手术就是侥幸。”
“侥幸?”
“侥幸。”陈牧野说,“你用后侧路径,是因为你不敢用正面路径。你不敢用正面路径,是因为你的手在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绕开了困难。但困难还在。”
林栖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二。两下。像手术中监护仪报警前的预报警。她说:“患者活了。现在。”
“现在,”陈牧野说,“但肿瘤是恶性的。术后需要化疗。化疗对心脏有毒性。她的心脏已经被动过两次刀——前壁和后壁。化疗后心肌功能可能下降。她可能活不过两年。”
林栖说:“两年。”
“两年。”陈牧野说,“你给她争取了两年。但代价是她的心脏被切开了两次。”
林栖说:“如果不切开,她活不过两个月。”
陈牧野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他说:“下次,用标准术式。”
“如果手不允许?”
“那就不要做。”陈牧野说,“让能做的人做。”
林栖说:“谁能做?”
陈牧野看着她。看了三秒。三秒后,他说:“你14岁进少年班,22岁博士毕业,28岁主刀第一台心脏移植。你问谁能做?”
林栖说:“现在,能做的是我。”
“现在,”陈牧野说,“能做的是你。但一个月后,可能不是。”
林栖转身走了。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正常的步幅-摆幅比是1:0。6,她的现在是1:0。4。她在控制右臂的摆动,但控制得不自然。
砚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没有追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第23台。心脏肿瘤。后侧路径。非标准。左手主导。+47min。陈牧野:侥幸。”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活。”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活”字后面,是所有未被写出的代价。
他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找到“李建国”。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通讯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拨。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