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加了一行:
“她吃多久了?”
这行字后面,他打了一个问号。这是他在备忘录里第一次打问号。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不敢确定。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然后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问号留在那里。他不需要保存。他记得住。
他打开医院内网,搜索“利鲁唑”在医院的用药记录。林栖的姓名。处方时间。数量。
搜索结果:一张处方。日期:2024年8月20日。处方医师:神经内科,张医生。数量:2瓶,112片。用法:每日2次,每次1片。
2024年8月20日。她确诊的那一天。或者,确诊后的第三天。
8月20日。砚山看着这个日期。他的右手在鼠标上收紧了。塑料鼠标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8月20日。药剂科主任办公室的电脑也是8月20日报修的。待处理。然后9月8日配件到货,9月10日“复活”。
他想起第十九章的那个日期。电脑报修。8月20日。他当时以为只是维修记录。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维修。
8月20日。林栖确诊ALS。陈牧野查了三年前的那台手术。电脑报修。利鲁唑处方。
他数了数。四个事件。同一个日期。
砚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找到之前的记录,在“第8台”下面加了一行:
“8。20。利鲁唑处方。电脑报修。陈牧野查档案。”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同。”
不是问号。是陈述。但陈述的背后,是所有问题。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是LED的,没有频闪,但发出一种高频的电流声,像麻醉机的气泵在最低功率运转。
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后,他看到了17号柜里的药瓶。白色的,圆柱形的,被手术帽半掩着的。他看到了药片。白色的,圆片的,在他掌心躺了三秒的。他看到了柜门虚掩的缝隙。3厘米。刚好够看到里面的一角。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还是天花板。灯管还是灯管。电流声还是电流声。
他起身,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因为他的脚步声亮了,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被钉住的病历。
他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微信,找到林栖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她回复的“是”。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输入了一行字:
“8月20日。你在哪?”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的声音。
二楼。17号柜前。
林栖站在柜门前。她刚刚打开柜门,拿出利鲁唑药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她没有拿出来看。她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放进嘴里。没有水。她用唾液把药片咽下去。药片经过食管时,她感觉到了它的轨迹——一种轻微的、像缝合针滑过组织的阻力感。
她没有水。她的水杯在休息室里。那个杯子,她扔了。
她咽下后,把药瓶放回原处,关上柜门。她靠在柜门上,背靠着金属,感受18度的凉意从后背渗透到皮下。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是砚山发来的消息。
她看着那行字:“8月20日。你在哪?”
她没有回复。她合上手机,塞回口袋。她的左手在口袋里,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不是点。不是数字。不是字。
是一个符号。圆圈。画了一半,没有封口。像一台手术做到一半,被叫停的切口。
她划完,把符号擦掉。但墨迹穿透了裤缝的布料。她没有擦干净。圆圈的一半还在。像一台手术做到一半,被叫停的切口。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