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杯子,看了两分钟。两分钟后,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走到门口。走廊的垃圾桶是金属的,内衬一个黑色塑料袋。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杯子落进塑料袋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纱布掉进污物桶。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她的右手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她的左手覆在右手上,拇指在右手腕关节上轻轻按压。按压的力度很轻,像手术中触诊桡动脉时的力度。她感受右手腕的脉搏。脉搏是规律的,68次每分钟。比刚才慢了一点,因为安静,因为坐着,因为代谢率下降。
她数了十二下脉搏。十二下后,她收回左手,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像两块被展开的纱布,等待使用。
凌晨2:05,医生休息室外。
砚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他没有走。他在门合上之后,站住了。他背靠着墙,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头微微低着,看着地板。
地板是白色的PVC材质,有防滑纹理,被清洁剂的碱性溶液腐蚀过,表面有一层模糊的光泽。他的影子被走廊的感应灯投在地板上,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张被拉长的病历。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看表。没有数。
他没有动。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他没有拿出来。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握着一张纸巾——一张干燥的、没有任何用途的纸巾。他只是握着,感受纸巾在掌心的触感,像握着一块无菌纱布。
他听到了门里面的声音。听到纸杯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听到吞咽的声音。听到纸杯被再次拿起的轻微摩擦声。听到杯子被扔进垃圾桶的、很轻的声音。
他没有听到林栖说话。她没有说话。整个十分钟里,她只是喝水。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扔了。
他转身,走了。他的步幅比平常慢了大约10%,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呼吸机。他走过感应灯,灯亮了又灭。他走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信息科值班员发来的:“赵主任周三回来。”
他看了一眼日期。周三。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1:47。休息室。一杯水。37度。她喝了。扔了。”
然后他加了一个字:
“水。”
不是问号。是陈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上楼梯。楼梯的台阶是水泥的,边缘有防滑条,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的声音。
他走到三楼,走向麻醉科办公室。走廊的尽头,信息科主任室的灯亮着。赵主任回来了。
砚山走向那扇门。门是关着的,从门缝里透出黄色的光。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大约2秒。2秒里,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把里面衬衫的领子翻出来,对齐。
然后他敲门。敲门的声音很轻,像手术中器械护士递器械时的手指轻叩。
“进。”
一个字。赵主任的声音。
砚山推开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他手里没有杯子。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