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因为我不想看。”
林栖说:“不想看什么?”
陈牧野说:“不想看你像她一样。”
林栖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她说:“她是谁?”
陈牧野没有回答。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只是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像一块纱布落在器械托盘上。
林栖说:“你在说谎。”
陈牧野说:“我没有说谎。”
“你的眼睛。”林栖说,“没有看我的眼睛。”
陈牧野收回目光。他重新看桌面。看那份摊开的病历。看咖啡杯里那层已经干涸的薄膜。他说:“看了,我就会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陈牧野说,“看了,我就会看到你右手无名指上的旧疤。看到疤周围的皮肤变薄了。看到你在更衣室练习左手持针器。看到你用塑料水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看了,我就会把你送回家。”
林栖说:“那你为什么看桌面?”
“因为桌面,”陈牧野说,“没有手。”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后,她说:“第28台。”
“留着。”陈牧野说。
“如果我不再手术?”
“你会的。”陈牧野说,“因为第28台,不是你的手术。是你的证明。”
林栖转身。她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0。3秒。0。3秒后,她拉开门。
在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说:“证明什么?”
陈牧野说:“证明手在死之前,活过。”
林栖拉上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锁扣咬合。像手术结束。像一颗心脏完成了最后一次收缩。
陈牧野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份手术排期表,她的名字后面,用红笔写着“暂停”。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从地板移到了墙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1999年的科室合影。照片是6寸的,彩色,边缘有齿孔,像从胶片上直接冲印的。照片里,周维仁站在中间,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年轻的陈牧野站在左侧,27岁,头发浓密,嘴角有一个向上的弧度。右侧有一个人,被裁掉了一半,只剩下白大褂的边角和一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位置,深度,形状,和林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陈牧野看着那个被裁掉的人。看了三秒。
三秒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抽屉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关节退化的膝盖。他靠在椅背上。
他想不起那个被裁掉的人的脸。但他记得那只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位置,深度,形状,和林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手术排期表,用红笔把“暂停”两个字又描了一遍。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然后他起身,走向窗户。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十秒。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银杏树的树枝在秋天的天空下是黑色的,像被抽干了墨水的血管造影图像。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