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关。”周维仁说,“也可能无关。但我想让你看到。让你在开胸之后,亲眼看到。”
林栖说:“看到之后呢?”
“看到之后,”周维仁说,“你决定。是继续缝,还是停下来。是继续查,还是放过去。”
林栖说:“如果我不接呢?”
周维仁说:“你会接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林栖。”周维仁说,“因为你14岁进少年班,22岁博士毕业,28岁主刀第一台心脏移植。因为你不会拒绝一台成功率不到10%的手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需要证明,你的手还稳。”
他又用了“还”字。
林栖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0。3秒。0。3秒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说“好”。她没有说“我接”。她没有说“让我想想”。她什么都没说。
但周维仁知道她会接。因为他看她的趋势看了二十年。趋势不会说谎。
走廊里,林栖站在电梯口。电梯门是手拉的,她拉着门,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色是暗蓝色的,像手术室备用照明的颜色。远处的城市灯光亮起来了,像无影灯的可调光斑,亮的地方很亮,暗的地方很暗。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没有名片了。名片掉在口袋底部,她懒得捡。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在暗蓝色的天光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色调,像被冰盐水浸泡过的供体心脏。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活动了两次——屈曲,伸展,屈曲,伸展。
无名指最僵硬。屈肌的肌张力比伸肌高,手指在被动伸展时有轻微的抵抗感。ALS的上运动神经元受累。她知道。
她用左手,一根一根地掰直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掰一根,她感受那根手指的阻力。无名指最僵硬,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
掰完,她把右手平贴在电梯门上。金属是凉的,18度,像手术室的温度。她的手掌贴在金属上,感受凉意从掌心渗透到皮下。
她想起周维仁说的话:“因为我知道你的手还稳。”
还稳。还。这个字像一根缝合针,刺进她的指腹。深度4毫米。和二十年前那道旧疤一样深。
她收回手,拉开电梯门,走进去。
电梯下降。四楼到一楼。下降的过程中,她的右手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不是点。
是一个数字。27。
她划完,把数字擦掉。但墨迹穿透了裤缝的布料,在白色的手术服内衬上留下一道浅痕。像手术记录上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擦不掉。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廊的感应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了,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张被钉住的病历。
她不知道,在四楼的荣誉主任室里,周维仁还坐在观片灯前。观片灯是黑的,CT片已经收起来了。但他还坐着,看着那片黑色的玻璃,像看着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张开。他的右手无名指上,也有一道旧疤——和林栖的位置一样,深度一样,形状一样。那是二十年前,他在同一台手术中,被同一根缝合针扎的。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左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摸了三秒。
三秒后,他收回手,关灯,起身离开。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