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观察数据。"
"数据不会签字。"
"数据会显示手术量。数据会显示并发症率。数据会显示——"砚山又停顿了一下,"一个副主任医师在三个月内做了28台手术,而她的右手开始用左手替代。"
林栖说:"你想说什么?"
砚山说:"我想说,有人在利用你的手。"
"利用我的手?"
"你的手在抖。不是现在,是趋势。趋势会被数据捕捉。有人在加速这个趋势,用麻醉参数的调整,让你的手术出现并发症。并发症会触发调查,调查的方向会指向你的手。"
林栖说:"我的手没有问题。"
"我知道。但数据会说有。"
"数据会说谎?"
"数据不会说谎。但记录数据的人会。"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亮了。白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两张被钉住的病历。
林栖说:"谁?"
砚山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第5台开始,你的每一台手术都有异常。第5台,丙泊酚-0。5%。第6台,-0。6%。第7台,-0。7%。第8台,肌松残留。异常在升级。"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金属轮子和地面摩擦,像手术器械托盘被推动。
她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砚山说:"因为三年前,你没有告诉我。"
林栖看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后,她转身走了。她的步幅比平常快了大约10%,白大褂的下摆有了轻微的摆动——右臂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摆幅恢复了,但节奏不对。正常的步幅-摆幅比是1:0。6,她的现在是1:0。4。她在控制右臂的摆动,但控制得不自然。
砚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没有追上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之前的记录下面加了一行:
"第8台之后。术后讨论会。37。5%异常率。她以为是自己的手。"
然后他加了一个问号。
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栖不会再让他轻易看到她的手了。
晚上6:00,心外科办公室。
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空白的术后记录模板。她没有打开它。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A4纸。
28个数字。8个划掉。她在数字8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砚"。
然后她把这个字划掉了。不是一笔划掉,是反复描了很多道,墨迹穿透纸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凸起的疤痕。
她把纸折好,塞回抽屉。关灯,起身离开。
走廊的尽头是医生休息室。她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她走到咖啡机前,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发出研磨咖啡豆的噪音,像一台小型的胸骨锯。
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窗外,那片银杏叶子还在地上,颜色从暗黄色变成了褐色,像一张被丢弃了太久的病历纸。
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她没有皱眉,她只是等了三秒,又喝了一口。
右手拿着纸杯,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她的左手在口袋里,用食指在裤缝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打勾。不是问号。不是叉。
是一个点。很小,很轻,像手术记录上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