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确手术指征,我马上向主任汇报,联系手术室……”陆淮玥拿出手机正要拨号,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稍等。”许砚和的目光紧盯着监护仪屏幕,“心率突然窜到135,血压又掉了5个点,可能有新的出血点或者原出血加重。先快速扩容,联系血库紧急备血,红细胞、血浆都要。我去找家属签手术同意书。”她的指令下达得又快又准,一边吩咐护士建立更有效的静脉通路,一边迅速低头在病历上书写,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陆淮玥看着她专注而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活阎王”的传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能在急诊这般炼狱场里稳稳镇住场面的人,怎么可能真是一团甜软的棉花糖?
手术被紧急安排在九楼二号手术室。陆淮玥换好手术衣,站在消毒台旁进行手臂消毒,抬眼时,正对上许砚和投来的目光。对方已经戴好了无菌手套,正低头逐一检查器械台上的物品。
“第一次上急诊肝破裂手术?”许砚和忽然开口,声音被口罩阻隔,显得有些闷,但那股独特的嗓音依旧清晰。
“嗯。”陆淮玥老实点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卵圆钳。
“不用紧张。”许砚和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处理肝门区血管时仔细些,别误夹。要是实在觉得手抖,就先站旁边看清楚。”这话听起来像是前辈例行的安慰叮嘱,细品之下却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意味。
陆淮玥心里那点不服气的小火苗蹭地冒了下头,但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在手术台上,尤其是跟前辈同台时,保持专注和服从比什么都重要。
麻醉师推注了诱导药物,监护仪上闪烁的数字和曲线逐渐趋于平稳。许砚和站定在主刀位,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没有一丝犹豫,刀锋精准落下,皮肤、皮下组织逐层被切开,显露术野。
“止血钳。”她伸出手,声音平稳无波。
陆淮玥迅速将器械拍在她掌心。
手术过程紧张有序。患者的肝右叶破裂口比CT显示的更为严重,还有一根细小的胆管在不断渗漏胆汁。许砚和的操作快得惊人,结扎、缝合、吸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如同教科书演示,同时口中不间断地发出简洁指令:“吸引器靠近点。”“这里垫块纱布。”“注意血压变化。”她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柔软的调子,却蕴含着一种能稳定军心的力量,让整个手术团队各司其职,高效运转。
陆淮玥最初难免有些紧绷,但在许砚和清晰高效的指挥下,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到手术中。她发现这位许医生虽然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节点给出最精准的指令,并且非常善于分配任务,让她这个二助也能充分发挥作用。有一次她下钳的位置稍有偏差,险些误触肝区固有动脉,许砚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托住她的手腕,低声纠正:“再往左半厘米。”指尖相触的瞬间,陆淮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套下传来的、干燥而稳定的温度,心里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三个小时后,手术终于顺利结束。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许砚和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密布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辛苦了。”她转向陆淮玥,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陆淮玥摘下口罩,揉了揉酸胀的后颈,难得没有回嘴,只是同样诚恳地说:“你也辛苦了,许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新人,今天表现还行。”许砚和靠在冰凉电梯壁上,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利落地剥开糖纸,将粉色的糖果扔进嘴里,一股甜腻的草莓香精味道淡淡散开,“比我想象的要强点。”
“那是自然,”陆淮玥下意识地扬起下巴,那点小骄傲藏也藏不住,“我可是凭真本事转正的。不像某些人,全靠江湖传闻树立威信。”
许砚和闻言,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眼睛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冲淡了不少冷硬感:“传闻?我倒是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传闻。”她顿了顿,忽然毫无征兆地朝陆淮玥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混合着草莓糖的甜腻气息,轻轻喷在陆淮玥耳畔,“不过,陆淮玥,你知道吗?”
陆淮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知……知道什么?”
许砚和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表情,黑眸深邃,那软糯的声音里仿佛忽然掺进了细碎的冰渣:“我刚看过排班表。这个月的夜班,我们俩……好像基本都排在一起。”
话音未落“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许砚和起身走出电梯就听到长廊尽头急诊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刺耳的警报铃,紧接着是护士扯着嗓子的、变了调的呼喊:“许医生!陆医生!快!抢救室!新来的刀刺伤,失血性休克!快啊!”
陆淮玥心里猛地一咯噔,倏然抬头看向许砚和。对方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瞬间锐利得如同她手中的手术刀,寒光凛冽。
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猛地攫住了陆淮玥: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仅仅是一连串的“惊喜”。而眼前这个声音与外表极度割裂的女人,许砚和,大概率会成为她未来职业生涯中,最棘手、最难搞,却也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下来,外科楼里灯火通明,冰冷的白光映照着走廊里再次开始奔忙穿梭的身影。陆淮玥拉紧白大褂,跟在许砚和身后再次向急诊冲去,衣角在带起的风中扬起。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哥哥早上发来的那条警告——
“别惹许砚和。”
现在看来,这条警告或许得改成:祈祷千万不要和许砚和一起上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