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那张郡主的脸下面,已经换了一个人。
济宁乱得比王思诚信里写的更彻底。
赵敏到的那天,城门口已经没什么人进出。守城的兵丁看她带着两个随从,也没问来历,只挥挥手让她进去。一进城门,赵敏就觉出不对。半条街的铺子都关着。有几户门口还堆着货,不是不想卖,是卖不出去。没人出来买。整条主街像是刚被人扫过一遍,空得发冷。
她没先去县衙,只沿着东街慢慢走。有几个摆摊卖菜的老汉缩在巷口,菜叶子都蔫了。旁边茶馆门口贴着张白纸,上头写着:“今日只收铜钱。新钞一律不收。”
赵敏站住,看了一会儿。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底。
到了县衙,王思诚已经等在那里。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发青,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哑:“郡主,您怎么真来了。陈冠他……还在里头。事已如此,臣无能,压不住。”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信上没写全。市面上的事,没有这么简单。你从头再说。”
王思诚张了张嘴,像在组织话,又像不太敢说。他过了几息,才道:“最初只是流言。说新钞要停兑,说有一批新钞印错了,不顶用。百姓听了,跑去兑。陈冠开了库,兑了三天,手里新钞空了。我们原以为这就到了头,又调了银子、铜钱顶。可眼看着快要压住了,市面上忽然又冒出一批新钞来。成色、面额、连上头的印,都极像官钞,可细看,号不对,还是假的。那帮人也不知从哪里放出来的,一夜之间,半个城都在使。百姓分不清哪张真哪张假,店家索性全不收。不收,就买不到粮。买不到粮,就更要闹。等再想去抓造□□的,那些钱已经和真钞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赵敏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冷下来。
“所以不是挤兑,是砸盘。”她说,“先用谣言逼你开库。等你把真钞放出来,又放一批□□进来。让所有人都分不清真假,最后连真钞也花不出去。这不是百姓不信朝廷,是有人要把‘新钞’两个字在济宁彻底做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风把半旧的窗纸吹得哗哗响。
“好一手。”她低声道,“陈冠再有本事,也接不住这一刀。”
王思诚说:“臣已经让人查了。□□最早是从两个钱铺子里流出来的。可等官差找上门,那两个掌柜一个吊死在自己家里,一个不见了。家里搜出来的,只有一堆新钞,没一块刻版。”
“死人留不下口供,活人不知去向。”赵敏转过头,“这局设得干净。陈冠知道吗?”
“陈冠知道了,也晚了。他这些天几乎不说话。臣只问出一点——说他到济宁没多久,就有人给他递了话,若他不照做,他家里人就得死。他起初没应。后来他女儿的一缕头发被送到他枕边。他就……没再拒绝。”
赵敏没说话。她闭上眼,过了两息才开口:“他女儿和老娘,现在在哪?”
“查过了,早不在原籍。被人接走,下落不明。”
“好。好一个没有活路。”赵敏睁开眼,看向王思诚,“这局从陈冠踏进济宁地界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干净出去。”
她先没去衙门,也没见陈冠。她让人把城里几处兑换点、官仓、被砸的铺面全走了一遍。不是查,是看。她要看济宁现在到底还听不听朝廷的。等人回来报完,赵敏心里已经有数了。
济宁不是“乱了”。济宁是“没人管了”。
百姓怕,商贾撤,差役躲,陈冠废。这种乱,光靠王思诚写告示、调铜钱,已经压不住。因为压不住的不是钱,是人心。人心散了,就得先把地方官从后衙里揪出来。
她问王思诚:“济宁路达鲁花赤是谁?”
“脱欢。”王思诚说,“蒙古人。平时不大管庶务,大多时候在城外别庄。臣来济宁后,递过三次帖子,只见过一次。他说下面的事有陈冠,他不好插手。”
赵敏冷笑一声:“乱成这样,他还在别庄躲清静。好一个不好插手。”
她走到门口,把披风一拢:“他住哪儿?”
王思诚愣了一下:“郡主,您该不会要亲自……”
“我不去,他会出来吗?”赵敏头也不回,“你留在这里,先把官仓里的新钞和铜钱点数清楚。我回来时,要用。”
她只带了两个侍卫,就直接去了达鲁花赤的官宅。
脱欢果然在。赵敏到的时候,他正跟两个姬妾在堂上听曲。门房一见来的是位年轻姑娘,还想拦,赵敏身后的侍卫直接把门牌一举。那门房腿一软,连滚带爬往里跑。
脱欢被叫出来时,衣裳都还没理齐。他一看见赵敏站在堂中,脸色先白了三分,又很快挤出笑来:“郡……郡主?您怎么到济宁来了,怎么不事先传个话,下官也好出城相迎……”
赵敏看着他,没坐,也不接他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