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醒醒……醒醒。”
眼皮沉重如山,万般艰难地掀开一线眼眸。
浓烈的药味瞬间扑面而来,苦涩、寒凉、厚重,铺天盖地,呛得他浑身战栗。
那苦味不像汤药的辛涩。倒像是攒了五日的思念、煎熬、悔恨尽数熬煮其中,狠狠浇淋在他周身,浸透骨血。
他睁开眼。满屋惨白的天光骤然砸落,刺得他眼底发酸,视线一片涣散。
梦境里的城池巷陌、故人身影还残留在眼底,鲜活滚烫。可睁眼瞬间,尽数化为泡影。
分不清虚实,辨不明幻真。
“醒了?你方才梦魇了,出了一身冷汗。”
刘士良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道。他拿温热的帕子轻轻覆在元鸿微凉的额间,左手托住他的手腕,右手指腹轻按内关、神门穴,力道沉稳舒缓,一点点帮他平复躁动的心绪、安定纷乱的心神。
足足五六分钟,元鸿涣散的瞳孔才勉强聚拢,溃乱的神志缓缓归位。
刘士良示意警卫员上前扶他坐起身,端过温热的药碗递到他面前,轻声叮嘱:“虽然梦魇了,但你这一觉睡得深沉,时长也够,对你恢复气力有益。把这碗参附汤慢慢喝了,空腹温服,药力才能行开。”
元鸿垂眸,望着碗中黑褐色的汤药。
他苍白憔悴的脸。眉眼死寂,眼底是化不开的空茫与疲惫。
一场梦。
终究只是一场梦。
可为何梦里的一切,真实得这般残忍?
那条巷子、那座城池、那件夹袄、那颗红宝石怀表,还有少商孱弱又倔强的背影、手背上青紫的针孔……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刻进骨髓,挥之不去。
这五日,旁人只当他是久病虚弱、心神不宁。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日复一日的硬撑和煎熬里,苦等一个再也不会归来的人。
整整五日。
若赵少商还活着,怎么会半点音讯皆无?怎么会杳无踪迹?
他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心底那个不敢戳破的答案,早已尘埃落定。
这场太过真切的梦,不过是他不肯认错、不肯死心的执念,造出来的一场虚妄救赎。
梦境越真切,重逢越滚烫,梦醒后的空寂就越刺骨。
它温柔地给他一瞬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残忍地将真相血淋淋摊开在他眼前——
赵少商早就不在了。
是他偏执,是他不甘,是他抱着一丝侥幸,学会了自欺欺人。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元鸿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匕首出鞘。
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苦涩。笑意转瞬即逝,比失声痛哭更显狼狈、凄凉。
他不再迟疑,抬手端起药碗,一口一口,不再皱眉。
药苦,怎比得上心苦。
汤药的辛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灼烧而下,浸透五脏六腑。像是短暂地将他从麻木的死寂里烫醒,又像是将他彻底推入更深、更冷、更空旷的深渊。
充喉苦意,满心空寂。
病梦一场,故人虚妄。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
无人知晓,这场短暂的梦魇里,他再一次看到少商鲜活的模样,也在极致的欢喜里,再次、彻底地失去他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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