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接过轮椅,边往屋里推,边低声问:“元师长,您怎么下地了?这么重的伤,该多卧床静养几天才是。刘士良竟然肯放你出来……”
话没说完,又自己咽了回去。他想起来,元鸿说了,今晚要回军营誓师全军。
“我这心里,有几桩军务放不下。”
王振声是个明白人。把元鸿推到大帅床边,不等吩咐,便侧身退了出去:“我去给军座和师长沏壶热茶来。”
门,被轻轻带上了。
大帅躺在那里。无悲无喜。到底是挨了一枪的人,失血过多,面色苍白。人也瘦了整整一圈。半边身子陷在松软的被褥里,像一头落了阱的猛虎。
“能下床了。”大帅开口,声音嘶哑,像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拽出来的,“听说你也伤的不轻。到底还是年轻啊。”
元鸿没应声。父子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虽只有一臂的距离,却隔着二十六年谁也无法提及的隔阂。
“你这几日处理的军务,参谋长都跟我细致说了。别的,都办得都不错。我没看错你。”
大帅浑浊的眼底,依然透着诡谲的清亮,“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冯富山,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拐弯、不铺垫。元鸿没料到他如此开门见山。
“军法处决。”
四个字,声音不重,落地见坑。
病房里静了一瞬。
“冯富山,跟着我十五年了。军械处这一摊,是他一步一步,替我撑起来的。”
元鸿还是没回应。他知道,大帅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正题。
“你这一枪下去,军械处、军需处,上上下下,都要抖三抖。”可能是扯到伤口了,大帅眉头一蹙,停了声音。
忍了一会,缓了口气,继续说:“抖,不是他们怕你这个人,而是怕你手里这把‘军法’的刀——今天你能用它砍了冯富山,明天,保不齐这刀就架到他们自己脖子上了。人心一惶,军械库里那些枪炮弹药,只怕更没人敢替你看着了。”
“那依您之见呢?”
“依我看,不如把冯富山,接到这医院来,不上不下地吊着。治着、养着,等上些日子,风头撤了,悄没声地做掉。对军里,对外头,只说是病死的。”
大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早就把这条道儿走熟了:“这样干净,不留话柄。”
元鸿抬起眼:“不干净。”
声音很硬,带着一丝怒气。
“称病做掉,不明不白、不干不净。”元鸿丝毫不怯,“把一个军械处处长藏起来弄死,这是□□,不是军队。军法如何能立的起来?不如明办!”
大帅盯向他,等着他说下去。
“冯富山这人,该杀。杀了他,让全军都看明白——犯了什么事,按什么处置。军法是一杆秤,不是一扇后门。公开处决,是要给全军立法度的。”
“明办。”大帅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那你算过没有——明办了冯富山,那根链子上拴着的其他人,会怎么蹦跶?”
“军需处的林芃裕,现在还被你看在军中。”大帅伸出右手指了指天花板,“你剁了中间这一个,再往上摸,那根链子上也活不成的另一截,必然狗急跳墙。到那时候,他们会把状子告到上峰,告到张作霖那儿,说你元鸿,在直南私设刑堂、排除异己。”
“让他告。”元鸿语气极淡。仿若说“这茶凉了”般淡然。
大帅一怔。随即扬起一抹探究的浅笑:“说说看。”
“张作霖这会儿,怕是没心思盯咱们的军纪。他想要的,是咱们脚下这块地方。”
“我们卡在奉军南进北退的通道上,也卡在国民军南守北攻的要冲上。眼下,谁也不敢先逼到咱们门口用强——怕的是咱们倒向对面。”
元鸿直视大帅,字字如钉,“所以张作霖最怕的,不是有人告状咱们军纪乱。而是怕咱们这里铁板一块,攥不住、嚼不动、又咽不下。”
“如果我们真是连到手的军械都看不住的话,奉军南下这一路,都不用打,咱们自己先就散了。”元鸿语气稍缓,正色道,“就是因为那批军械现在攥在我们手里,直南这块要冲,才更加令人忌惮。若真让张作霖瞧见,咱们是个连自家枪弹都守不住的空壳子,他何须在意区区一个军需处长告状,而是直接起兵,连皮带骨把整个直南,一口吞了。”
见大帅只笑不答,元鸿顿了顿,似下了某种决心般,坚定地说:“明杀冯富山,是杀给张作霖看的,更是杀给直南三万人看。要让全军明白——如今这时局,究竟什么样的军队,才能活。”
大帅收起了笑。望着元鸿,良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粗而重,一个浅而急。
“你这一课,”大帅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只学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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