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世人皆叹萍水相逢（第2页）

元鸿半笑着揶揄他，脸上也略见了一丝血色。

杨德智赶忙将最上面几份报刊并排摊开一处：左边是昨天的，右边是今天的。

果不其然。同一版面上，昨日那些言辞激愤、痛斥日方歹毒行径的头条，一夜之间荡然无存。今日取而代之的，皆是极尽遮掩的说辞——“普通商船失火”“防务摩擦”“双方各执一词”。甚至有不少小报宣称先前的激愤报道乃是未经核实的捕风捉影，不乏刻意煽动民情之隐患。

元鸿指尖轻轻摩挲过报页粗糙的纸面，沉声道：“枪口，已经调转对内了。”

“就是的呀！”杨德智险些拍案，又骤然记起此地不宜高声，连忙收住响动。

“我记得昨夜机要参谋曾送来一份外交部的电文，关于日方照会的内容。现下把这两件事串在一处看，确实细思恐极。”

杨德智没听懂元鸿言下之意：“师长，依您所见，介日本人真正厉害的是嘛呀？怎么能这么快就让整个报业来个大驳头？莫非，真是他们船坚炮利，兵力强盛？”

元鸿轻轻摇头：“军舰火炮再坚利，远隔数百里，也不可能威慑到京津直隶上百间报馆，于一夜之间将新闻口径齐齐转向。”

“递交外交照会，不过是摆上台面的明棋。日本人真正可恨可怕之处，在于明棋之下藏着的重重暗网，才是真正能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杨德智听得心惊：“那眼下，介可该如何处置？”

“明面上的好说，有整个直隶南部军区作保，日本人暂时不能奈我何。这暗地里的头一桩，就是先护住人——那《庸报》的记者白铭，你是否已经转移安置好了？”

“白记者？我今儿一早才找着他，已经把他送到英租界一个教会学校去了，就说是你让他先去当些日子助教，避避风头。师长，他介是恁么卷进来的？”

“你可看过他昨日署名的文章？”元鸿问道。

“看过，头版头条，说是独家采访了爆炸沉船事件幸存者，写得有模有样——不是，等会儿，他说的‘幸存者’不会就是您吧？”

元鸿一声冷嗤：“那日我不过与他半路偶遇，便敢杜撰出独家专访。此稿一出，日方与北洋当局，头一个要寻的便是他。”

“他的汽车尚在我这里，待风波平息，再归还于他。”元鸿语气郑重，“那日我与白铭虽只一面机缘，也能感觉出他性子躁，耐不住蛰伏，恐一时意气便又会四处奔走搜寻新闻线索。现下风头正紧，他若贸然外出，无异于主动撞入枪口。”

“哦～那我明白了！您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就妥了。”杨德智应声道。

元鸿眉眼微蹙：“没那么简单。白铭只是个出头的椽子，恐怕赵婉儿，还有一众刊发过反日文稿的记者，全都在清算名单上。日方照会压至外交部，他们便要寻来替罪羊给个交代——眼下仅凭一纸《报纸条例》就能查禁报社、逮捕所谓‘造谣记者’。这事如果发生，恐要过警察厅的手，你盯着点。”

这番话落下，杨德智面色骤紧。那份迫人的杀机，仿佛已逼至眼前。

“您的意思是，赵小姐，也性命堪忧？”

“赵婉儿心思通透，未必看不透危局。只是他父亲目前尚在狱中，难免有人趁火打劫——毕竟除夕夜聚集在大沽港口的那些记者，是通过她召集串联起来的。万一被人咬出，若不做好防备，恐难护她周全。”

说到这儿，元鸿身子僵了一下，突然转头问杨德智：“你可还记得秋小姐？”

“怎么能不记得呢！郭镖头的女儿，也似个可怜人。”

“对。你回去尽快找到她。说不定她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介是为嘛呢？”

“你想想，日方能在短短一日之间搅动整个京兆直隶的报界风口转向，绝非收买一两个报社便可成事，背后定有一张潜伏至深的庞大网络同时发力。想要快速摸清脉络，得有能跻身日方交际圈的人。我们认识的人里，唯有秋小姐有办法窥内虚实。”

“明白了！我明日一早就想办法把话带给秋小姐。”

“不要等到明日。”元鸿抬眼望向窗外，“现在便动身，你先去找赵婉儿，跟她盘清利弊，由她联系相熟的同业打探各社的消息。然后你马上想办法寻得秋小姐，说明来意，先看看她的态度。这般凶险局势，切不可强人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