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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起身走到桌前,打开灯,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缓缓升腾,随即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散。
窗外那个人影还伫立着。十多年了,一直如此。已经熟悉到很多时候会让他忽略这个身影的存在。
1904年冬,大帅已在直隶南部经营民团数年,于河间府一带整军。那天,他带着少数亲随路过一处集镇,在一家粮栈后门外,看到了一个满身煤灰、小腿溃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正用一双野兽般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大帅本该策马而过的。但那个男孩的眼神——绝望中带着凶狠,恐惧中带着不屈——让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1882年,他时任淮军总兵的祖父病逝,父亲带着9岁的他扶灵回河间府。路过类似的集镇,他也曾用类似的眼神,盯着路边策马而过的军兵和官人。
那不是惧怕。那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下一个要杀他的敌人。
大帅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成为最忠诚的狗,要么成为最狠毒的狼。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两者都成了。
孙继之是什么样的人,大帅再熟悉不过了——从他十二岁那年抡起铁锹砸死那个监工时,就已经定下来了。
港口那边传回消息。小林正茂的商船,整艘都沉了。元鸿和赵少商还没有找到。
“联系理船厅,加派人手,务必找到元鸿!”
“是!”孙继之没敢迟疑,赶紧转身去了。
看着孙继之的背影,大帅嘴角微微一扯。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那愚孝不成器的庶子,终于走到了他不得不动手的地步。
大帅回想着这三个月来,孙继之每一个自作聪明的动作——引导元鸿去查小林正茂。安排赵少商给元鸿递请柬。勾结徐立醉酒演戏。与日本人密会时佯装救出元鸿,激他回军队。让他听到陷害赵成儒的那批国宝的缘由和去向……
每一步,孙继之都自以为天衣无缝。
每一步,大帅都不动声色顺水推舟。
他以为他在布局,实际不过是大帅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二十多年来,大帅看着他长大、变强。大帅非常清楚孙继之骨子里必须依附强者的心态。于是,便顺水推舟道:
“元鸿若是个聪明人,你们之间倒还可一斗,胜者也才不枉费我夺下的这些地盘。但若他犯蠢,这滩水,就轮不到他来搅。”
那天大帅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孙继之。那张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丝狂喜,一丝心虚,随即马上恢复了镇定。
大帅心里冷笑。
下饵之人对于收网,往往有着难以自持的执念。
飞蛾扑火。甘之如饴。
面对大帅的敲打,孙继之一时措手不及。忘了掩饰慌乱与惊惧。
这正是大帅那晚手握棋子推演棋谱时,对他几句看似推心置腹的话,想要达到的效果。
果然,执念不可取,庸人自扰之。
孙继之躬身退出屋子,门没有关紧。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透过门缝,大帅正凝视着他呆立发抖的身影。
大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那盘残局。
他伸手,把一枚黑子放在了天元的位置上。
那一步,不在任何棋谱上。
那是大帅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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