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圈画的这些,我给你讲讲。”温馨点起了油灯,指着白天温情圈画的几个词。
温情搬了块劈好的柴坐在她身边,认认真真记下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两位姑娘躺在床上,透着了缺了几块砖的屋顶看向月空的繁星。
“其实,白先生没那么古板的,他私下里跟我说过,你读书不差的,就是喜欢担责任,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读书的……”温馨的声音愈说愈小。
“你这么想,温曌他……哥哥听到了该怎么想?本来我不读书就没敢告诉他……你最好尽快打消这种想法……”温情躺在床上,细数着天上有多少颗星星。“我读不读书都一样,毕竟不是那块料,你就不一样了,先生对你的评价可不低呢。”
温馨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神落在身旁的姐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缕缕春风吹进屋内,黑发少女下意识将被褥裹紧了些。
“睡不着,我出去钓会鱼去。”白发少女说完,起身拿起自制的钓竿和木桶,朝着镇外那条水势平缓的小溪走去。
温馨睁了睁眼,提醒道:
“晚上小心些。”
“知道了。”随着房门的一开一合,温情的声音渐渐消散。
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温情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把鱼竿架好,然后抱着膝盖,盯着水面发呆。
水面平静下来时,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上,一双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她自己。
她眨了眨眼。倒影里的左眼也跟着眨了一下——但那只眼睛的瞳孔深处,似乎还有一层更淡的影子,像是月晕在井底留下的痕迹。
温情盯着那道若有若无的重影看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那道影子便消失了,仿佛只是水波晃动造成的错觉。
她没有多想。从小到大,她偶尔会觉得左眼看东西比右眼“深”一些——同样的距离,左眼看去总觉得近一分;同样的颜色,左眼看去总觉得浓一成。但她从来没把这当回事。镇上唯一的大夫诗爷爷给她看过,说没什么毛病,可能就是瞳孔长得比别人多一层。
“少见,但不稀奇。”诗爷爷当时是这么说的。
温情也就不再想了。
她没有急着下钩。钓鱼这件事,她做了太多年,早就学会了等。
夜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郁结似乎散了一些。
她想起白天那封家书。想起哥哥说他“诸事顺遂,师尊前辈皆颇青眼”。她当然希望这是真的,可她总觉得,哥哥的信里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溪底的石头,水面看上去平平静静,可她知道下面有东西硌着。
她又想起傍晚在白家吃饭时,先生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
今天晚上每个人都好像有话没说。
她正想着,鱼漂忽然沉了下去。她猛地回神,抬手一提——鱼线绷紧了,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她慢慢收线,感觉到鱼线那头传来的挣扎。
是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她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木桶里。鱼在桶里扑腾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了。
温情看着那条鱼,忽然想:这条鱼被捕上来之前,它在水里游的时候,知不知道今晚会是它的最后一晚?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摇了摇头,重新挂上饵,把鱼线甩进水里。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溪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温情不知道的是,在她上游三里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但那双眼睛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就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