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命案（第3页）

叶洛晏也是一怔，错愕抬眼看向自家嫡妹，眼底满是茫然，甚至夹杂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往日处处刁难算计，危难时刻，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居然是叶沉瑜。那份素来高高在上的庶姐傲气，在此刻被冷水浇下去大半。

叶衡亦是侧目，眉宇间带着几分讶异。

“方才医官所言，毒药乃是事先藏好。”叶沉瑜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缓缓道来，“倘若真是庶姐想要灭口，又怎会将人带到长公主宴会这种众目睽睽之地动手？此地权贵云集，护卫密布，在此处毒杀证人，无异于主动将所有嫌疑揽到自己身上。庶姐纵然心思用偏，也断不会做出这般引火烧身之举。”

简简单单一番剖析，瞬间点破其中不合情理之处。

不少人心中的成见，悄然松动几分。

永安长公主指尖摩挲茶盏，微微颔首：“大姑娘说得有理，此节的确存疑。”

“此人原是别院旧仆，先前辗转多手，未必就只受庶姐一人驱使。”叶沉瑜目光沉静，继续说道，“眼下人死无对证，若是直接定庶姐之过，真正暗中下毒之人反倒可以全身而退，往后还会借着此事，不断编造流言，株连整个叶侯府。届时不仅庶姐蒙冤，连父亲朝堂行事，也会受人拿府中内事攻讦。如今之急，不是急于定案，而是寻到那暗中下毒的人。”

一番话公私兼顾，既点出叶洛晏作案逻辑不通，又站在叶家全局的角度考量利害，句句切中要害。

裴随影冰冷的眸底掠过一丝赞许。他见过不少闺阁女子，遇事或是哭求，或是落井下石，这般冷静权衡利弊，当众拨开迷雾的，着实少见。

闭月站在身后，适时微微欠身，低声向叶沉瑜回禀：“姑娘，方才奴婢看见，事发之时，有一身着青碧色比甲的陌生小侍女，趁乱从尸身旁退走，遁入西侧花木回廊，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声音不大，近处几人恰好能够听见。

“还有这等事？”永安长公主眸光一凛，立刻传唤府中护卫，“即刻，带人往西侧回廊一带搜捕，搜寻一名身着青碧比甲的侍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护卫应声，提刀匆匆向着花木幽深的后院赶去。

叶沉瑜再度开口，替叶衡解围，保全侯府颜面：“父亲，长公主。今日宴席乃是京中雅聚，命案一事不宜惊扰全部女眷。不妨先请各家夫人小姐移步偏院花厅歇息，安排人手妥善看护，暂不允许随意出入。对外只说府中突发仆妇急症，暂且压住流言扩散。人命大案交由长公主府护卫与父亲协同暗中查办，不必将全部内情公之于众。如此一来，既不委屈任何一人，也不会叫叶侯府沦为全城笑柄。”

这提议周全至极。

若是当众大肆审讯，今日在场数百人回去，添油加醋，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叶侯府庶姐宴会毒杀证人的丑闻。可若是暂且遮掩内情，对外只称仆妇急症，把查案转为私下进行，既能保留世家体面，也不会妨碍追查真凶。

叶衡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下，他方才脑子一团乱麻，一边是庶女身陷嫌疑，一边是官声岌岌可危。他深深看了一眼叶沉瑜，方才危急局面，竟是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嫡女稳住了局势。

“臣以为，此计可行。”叶衡当即躬身回话。

永安长公主点头应允，立刻吩咐下人调度。

丝竹乐声弱了下去，一众贵妇千金虽满心好奇疑惑，碍于长公主的命令，也只能陆续移步去往偏院。只是人虽离开主亭，窃窃私语却未曾断绝。

主亭附近很快清出一片空地，只余下叶衡、叶家两姐妹，裴随影，永安长公主与一众护卫医官。地上的尸首用素色锦布遮盖起来，海棠花瓣依旧簌簌落在锦布之上。

叶洛晏心绪纷乱，惊魂未定。方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认定自己要身败名裂。她侧过脸，看向立在春风里的叶沉瑜，唇瓣动了动，想说一句道谢，过往积攒的傲气又卡在喉咙里，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吸气。她依旧嫉妒叶沉瑜的嫡女身份，心里仍旧没有放下对她的提防，可不可否认，今日，是对方把她从灭顶的流言漩涡里拉了出来。

不多时，前去搜捕的护卫折返回来，神色带着几分懊恼。

“回公主，西侧回廊、假山竹林尽数搜遍，那名青碧比甲的侍女不见踪影，只在假山石缝之中寻到一件换下的碧色比甲，人已经寻不到踪迹，想来是提前备好别的衣物，已经混进人群当中逃走。”

线索断了一截。

裴随影抬步上前，墨色衣袍扫过阶边落花，淡淡出声：“能从容脱身，此人背后必有靠山。长公主府门禁方才封锁，府中人尚且还未放行，人定然还在府内。”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隐在阴影里的亲信，“分头，核查今日所有入府仆妇、侍女的名册样貌，逐一比对。”

他没有抢过查案主导权，只是暗中铺下自己的人手，不动声色帮忙兜住缺口。

叶衡眉头紧锁，此事越发看得出，是有人刻意布局，借叶家内斗，要狠狠重创他。

叶沉瑜垂眸思索片刻，清冷的眉眼凝着几分思虑，开口补充：“那名死去的丫鬟，先前乃是庶姐院里遣出去的人，不妨回府之后细查她过往往来，看她私下还接触过哪些外人。今日之人混进长公主府，必然有请柬或者引路之人，顺着宾客带来的随从名册去核对，应当能寻到蛛丝马迹。”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向身侧的叶洛晏。

“庶姐，那丫鬟当初是因何被你赶出院子，她私下可有交好的亲友，或是曾经收受过旁人的银钱，这些细节，唯有你最是清楚。”

骤然被点到，叶洛晏身子微僵。

这件事绕不开她。丫鬟终究是她院里出去的人，就算杀人不是她做的，可当初是她授意这丫鬟去散播流言、监视叶沉瑜，这桩事是实打实存在。一旦深挖下去，她私下搞小动作这件事依旧瞒不住。

叶衡也看向叶洛晏，眼神沉了几分，没有暴怒呵斥，却带着父亲的威严。

叶洛晏手心沁出冷汗，进退两难。坦白，就要承认自己私下构陷嫡妹；若是隐瞒，查案往下推进，早晚也会被扒出来。

永安长公主静静旁观，不插话，把处置的尺度留给叶衡父女。

裴随影站在不远处，冷眼把叶洛晏的挣扎全部收入眼底。他看得明白，今日命案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但叶洛晏自己种下的因，也躲不过去。她不会下狱丧命，却要为自己之前的算计付出相应的体面代价。

春风卷着漫天海棠飞絮，落在几人的衣袂之间。眼下命案真凶还藏在宾客随从之中，而叶家内部，又迎来另一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