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馆里的客人都走干净了,天彻底黑透,青雾镇安安静静的。
母女俩收拾完东西回到家里,油灯点上,暖黄一小团光。今天要熬治烂伤口的药膏,方才灵汐买回来的百花蜜、白蜡、金盏花都摆在炉边。
灵汐蹲在炉子旁,看着锅里慢慢冒热气,随口问:“娘,这药膏得熬到什么时候才算好?”
苏清鸢手里捋着干花,慢慢跟她说法子:“先大火烧开,把杂气煮出去,等汤水少一半,就转小火慢慢煨。得不停搅,不然底下容易糊,熬到汤汁稠乎乎、颜色变成深黄透亮,就能收起来存着了。差一点火候,敷在伤口上效果都差远了。”
灵汐乖乖听着,时不时伸手搅两下锅里的药。
外头夜色越来越沉,连街上过路的动静都没了。
灵汐侧头看苏清鸢眼底藏着倦意,心里过意不去,轻声劝:“娘,天太晚了,你先回房歇着吧。这儿我盯着,等熬好我收妥,马上就去睡觉。”
灵汐手里握着木勺慢慢搅动药汁,耳边只剩炉火噼啪轻响,白日那位云游道长的话又悄然浮上心头。
修行从不是仙人独有的功课,不必执着于飞升求道,修本心,修沉静,修一身坦荡,皆是修行。等有朝一日真正悟透其中道理,自然就能明白。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句话,越想越捉摸不透。
修行,修沉静,修本心,修一身坦荡……到底是什么意思?
思来想去,她只见过路上道士打坐静心,下意识觉得,修行之人应当都是这般做的。
夜色越熬越深,锅里药膏渐渐浓稠,眼看再过片刻便能收罐。灵汐心里悄悄打定主意,等把药膏收拾妥当,便学着印象里仙人的模样,试着打坐静心,好好体会一番道长口中的修行。
药膏彻底熬透了。
灵汐小心熄了火,握着木勺把浓稠的药膏细细归拢,一点点舀进白瓷药罐里盖好。
屋里静得彻底,没有半点声响。
她站在炉边愣了片刻,心里又翻出道长白天说的那些话。
修本心,修沉静……她琢磨不透大道理,只隐约觉得,既然修行要静心,那打坐定然是最稳妥的法子。
灵汐轻轻挪了张木凳在屋中正中坐定,学着往日偶然见过的修行模样,缓缓端正身形。脊背挺直,双肩放松,两手轻叠放在膝头,眉眼轻轻垂落,慢慢敛去所有杂念。
起初身子还有些僵,心绪也乱,脑子里零零碎碎塞满白日的事。
她耐着性子一点点压下浮躁,刻意放缓呼吸,安安稳稳坐着,试着沉下心来,安住自己。
打坐的时间慢慢拉长,纷乱的思绪彻底沉淀下来。
她安安稳稳端坐着,整个人彻底放空,心底空空荡荡,再无半点杂念。周遭的安静落进身上,让她莫名褪去了所有浮躁,身心都变得轻盈松弛。
渐渐的,她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知,能清晰捕捉到自己体内的动静。温热的血液缓缓流转,顺着肩颈缓缓下沉,顺着手臂脉络一路淌到手腕、落至纤细指尖。下身亦是如此,暖意从双腿缓缓升腾,漫过腰腹,最后柔柔汇聚在心口。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在体内缓缓循环,不躁不烈,安稳又舒展。
这般温润的气流在体内循环几圈,灵汐整个人松弛下来,几乎要沉进这份安宁里。
可没持续多久,心口那处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的冷意,丝丝缕缕缠上流转的气血,明明周遭只有油灯暖意,偏生这股寒气顺着经脉悄悄蔓延,搅乱了方才平和的气息。
她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收拢心神,方才那种浑身轻盈放空的感觉瞬间散得干净。
灵汐缓缓睁开眼,指尖微微发凉,静坐带来的平静一扫而空。她清楚想起白天道长所言,那股附在自己身上、经年累月滋生的浊气,此刻分明有了动静。
她轻轻揉了揉心口,站起身,屋子里只剩油灯微弱的光。折腾大半晚,身子早已疲乏,也不再多想打坐的事,简单收拾好周遭物件,转身往卧房走去。
隔壁房间,苏清鸢侧身躺着,一直没睡熟。
心里总惦着外屋的女儿,睡得浅,外头一点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听见灵汐轻手轻脚回房的动静,又瞥见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点亮光彻底消了,她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放松下来。
心里那点悬着的牵挂落了地,安安稳稳闭上眼,慢慢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