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比往日跳得稍快几分。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
男人的皮鞋踏过潮湿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把黑伞骤然撑开,隔绝了漫天冷雨,雨撞击伞面的声响霎时变得沉闷。
隔着一重空气,铃铛听不见他的心跳。可它分明感知到沈听晚腕间脉搏的起伏正在改变。
由急促趋于平稳,又缓缓慢下来。银铃轻轻震颤,叮。一声细弱的铃响刺破蒙蒙雨雾,落进那个人的耳中。
那一瞬,他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纵然隔了雨水,隔了一段距离,铃铛依旧捕捉到了这刹那的停滞。而后,他开口说话,她转身离开了。
那一晚,铃铛第一次脱离手腕过夜,被解下来搁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冰凉的木质台面贴着铃身,红绳松松散开一圈。屋内静得近乎死寂,远处走廊传来脚步声,短暂停顿之后,又渐渐远去。
铃铛默然躺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当它沉寂的时候,便只是一块普通的银子,静静伏在那里,等候天光破晓。
往后的岁月里,它无数次被解下,又重新系回腕上。
它待过画案,待过茶几,蜷过衣袋的底部,躺进幽深的抽屉,夹在旧相册的纸页之间,最后落进一方玻璃匣子。
不同的处所,留存着各不相同的温度。画案泛着凉;茶几留着余温;衣袋深处裹着人体暖融融的热气;抽屉里面闭塞闷郁;相册纸页柔软温存;封闭的玻璃匣子里,只剩一片空旷的冷。
它在匣子里沉寂了漫长的时光。
岁月流转,银铃表面慢慢氧化,蒙上一层暗沉的色泽。
铃壁内侧那行字——替我活,是当年沈晚用指甲刻下的,笔画歪歪扭扭。经年消磨之下字迹已经浅淡,却依旧没有磨灭。
直到某日,匣子的盖子被重新掀开。一根小小的手指探了进来,轻轻碰一碰铃壁。叮。这一声铃响格外清亮突兀,只因四下太过安静。
那根手指细小柔软,漫开熟悉的奶气与爽身粉的淡香,恍若回到沈听晚降生的那一刻。银铃响过之后,周遭重归寂静。
房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抽气声,有人悄悄咽下一口气息。
匣子的盖子重新合上,铃铛又坠入沉沉黑暗。可它牢牢记住了这一声铃响。过往所有声响,或是随手腕摆动,或是雨水敲打,或是磕碰桌沿;唯独这一回,是一只小小的手,主动前来触碰它。
自那以后,铃铛再也没有响过。它静静卧在匣内的红绒衬布上。
无数记忆在它之中封存:落雪被踩踏的闷响,一节节温热的手腕,永不停歇的脉搏,巴塞尔雨夜里伞面的噼啪,那一记骤然停顿的心跳,还有沈听晚孑立雨幕之下的身影。所有的过往它全都记得。只是它不愿再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