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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传旨泣报喜讯 霍启负罪寻孤天涯(第3页)

烧退下去,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了。掌柜的准了他半个月的假,他歇了三天,第四天又去扛麻袋了。

不是不累。是不敢歇。

他慢慢把铃铛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黑暗里头,什么都没了,只有掌心里那一点硬邦邦的铃铛,硌着肉。窗外的风还在吹,年画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要进来,又没进来。

霍启坐在炕沿上,油碗里的灯芯矮下去,火苗子缩成一颗豆,忽地一跳,灭了。黑暗漫上来,慢腾腾的,像水从门缝里渗。他没动,坐了一会儿,才伸手往枕头底下去摸,摸着了。铜铃铛搁在掌心里,凉丝丝的,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头刻着一朵杏花,花瓣儿浅,磕碰得久了,边角都钝了。红绒绳早烂没了,铃铛也哑了,摇起来闷闷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却说霍启有个亲兄弟,名唤霍端。当年兄弟两个同在甄府当差,性情却似一个锅里熬出的两样粥——霍启黑壮老实,肩上百斤的担子压不弯,心里头却藏着一盏灯;霍端生得白净,眉眼活泛,嘴上也来得,只那眼底的机巧,总叫人觉着不大踏实。

自小儿便合不来。

那年甄府后院里短了二两银子,查来查去,查到一个扫地的老仆身上。老仆冤枉,跪着喊冤,管事的不听,到底撵了出去。后来霍启才知道,那银子是霍端偷的。他不吭声,替兄弟赔了,又托人把老仆寻回来,自个儿挨了管事一顿排揎。霍端挨了板子撵出去,跪在他跟前哭了一场,口口声声“哥救我”,转背就去了葫芦庙。在小厮堆里笑他:“我那哥哥,泥塑木雕一般,活着也是白活。”这话传到霍启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从此当没这个兄弟。

后来甄府败了,元宵节上出了事,葫芦庙起了火,众人各奔东西。霍端不知去了哪里。一别十几年,音信全无。霍启不想寻。

再说那贾雨村,了结葫芦案之后,总觉着那门子晓得他贫贱时的旧事,搁在身边是个祸害,便寻了个由头,说那门子“貌似忠实,实则诈伪”,远远充发了军。那门子不是别人,正是霍端。他认出英莲的那一刻,心里头便存了个念头——当年在甄府挨的那二十板子,总得有人还。

流放的地方苦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霍端却不似旁人那般消沉。他素日会结交,在应天府衙门当差时也攒了些人情,熬了两年,上下打点,竟真个脱了身。出来之后不敢回金陵,怕撞见旧相识,便一路北上,投奔京里一个早年认得的书办。

这日到了京城。穿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戴一顶黑纱小帽,脚下皂靴沾了些尘土,比寻常百姓倒体面些。在城西骡马市旁边一条窄巷子里打听了几日,终于探得霍启的下落——原来这几年在京南门外一家米行里做搬运,就住在米行后院一间土坯房里。

夕阳下,余晖把米行门前的青石板照得发白。空气里有股陈米的味道,混着麻袋和尘土。霍端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巾,伸手叩门。

里头没动静。

又叩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霍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胳膊黝黑粗壮,青筋鼓着。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眉头便拧起来。

“你做甚?”声音沙沙的。

霍端赔着笑,拱了拱手:“哥,多年不见。你倒清瘦了些。”

霍启没接话,转身进去了。霍端跟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子小得转不开身,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墙角堆着几只空麻袋。桌上供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位,写着“甄公士隐之位”,牌位前放着那只铜铃铛,磨得发亮。

霍端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在床沿上坐下,看那碗稀粥——清汤寡水的,碗底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碎咸菜。

“哥,”霍端压低声音,“我有一事问你。”

霍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纸破了个洞,晚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子晃晃悠悠。

“你在甄府伺候得久,”霍端的声音更低了,“可还记得那贾化——就是如今的应天府尹贾雨村——他原籍哪里?他岳家姓什么?当年在葫芦庙里,可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霍启慢慢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他看了霍端好一会儿,看得霍端有些不自在,才开口:

“你寻他做甚?”

霍端搓了搓手,笑了笑:“哥说的哪里话。我与他,也算故人。如今到了京里,想着叙叙旧,也好谋个前程。”

“叙旧?”霍启看着他,“那年他把你充发到边疆,你倒有心与他叙旧?”

霍端的脸色变了变,露出几分尴尬。一转念,又想起什么,到底没提英莲的事,知他不知那案子里有英莲。只笑了笑,说:“哥不知其中缘故。”

霍启不再看他,转身又望向窗外。外头巷子里,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

“你要找贾雨村的下落,”霍启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的,“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这辈子,当年在甄府如此,如今还是如此。我不跟你来往,不是因为你穷,也不是因为你富,是因为你这个人——心里头,从来没有装过别人。”

霍端猛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顿住了。

“哥,”他试探,“那年……那丫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

霍启没应声。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的粥,手指微微蜷了蜷。

霍端站了片刻,拉开门,走了出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险些灭了。霍启伸手护住,等火苗稳了,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桌上那只铜铃铛还在。他拿起来,贴在耳朵边上,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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