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觉得母后会心软。
我嗤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撞出回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心软?
天后若真会因为女儿跪两个月就心软,阿史那延陀就不会死在长安的坊间,裴行俭就不会死在去安西的路上,我就不会坐在这里,用一根炭笔去画一座困住自己妻子的阵。
她不了解她的母亲,就像我不了解我自己——
我以为我能控制煞气,可我画了一辈子杀阵,煞气早就长进了我的骨血里,收不回来了。
炭笔又落了下去。
这次是樊梨花传自黎山老母一脉的地脉借力符。
我得借公主府地下的暗河和城北龙首原的山势,把困的力量放大。
这笔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年九龙谷十二煞天门阵。
杨排风站在阵前,一身红衣,肩胛骨被我以内力震裂,碎骨压着肺脉,可她没倒,没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站在阵对面,看着她嘴角溢出的血丝,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在跟她打仗,后来才知道,我是在跟自己打仗。
现在也一样。
我以为我在画阵困住她,其实我是在跟自己打仗。
跟那股想把一切挡我路的东西都碾碎的冲动打仗,跟那股想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本能打仗。
我赢了三十年,输了三十年,现在连赢的资格都没有了,只剩下这根炭笔,和一方绢帛。
阵眼的位置改了又改。
后园老梅树的根须、府门石阶下的暗渠、侧门墙根的青石、西厢耳房外那丛阿梵种的草药……
我把公主府每一寸我能借到的地势都揉了进去。
四十九处阵眼,对应北斗七星各衍七变,只有后园老梅树下留了生门。
只要她心绪安宁地待在府里,阵法永远不会启动。
可那生门窄得像一线天,稍有不慎就会撞上旁边的杀阵锋芒。
我不敢保证她不会撞上。
她太犟了,大唐二圣嫡公主的身份让他比年轻时的杨排风还犟,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想起她左肩胛的旧伤。
那是我的手笔。
九龙谷十二煞天门阵里,我一掌震过去,碎骨压了肺脉,她咳了三年血。
我以为那道伤早就愈合了,可她进了幻境,顶着太平公主的身份和二十三岁杨排风的壳子,那道伤还在。
不是皮肉的伤,是魂魄里的伤。
我每次看见她不自觉地摸向左肩胛,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我伤了她,然后用一辈子去还,可还到现在才发现,我连还的资格都没有了。
史书不需要我为她做什么,它只需要她走完她该走的路。
炭笔在阵眼的最后一处停顿了很久。
这一笔是袁天罡的堪舆定穴纹,要定住整个阵的方位,让它和长安城的地脉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