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二人往日说不到十句话的交情而言,堪称托付。
院使历经两朝,不会不懂卫临一旦替位,他是必死,皇帝不会留他。
“……奇怪我怎么和你说这些?”
“晚生不敢。”
院使浊声笑道:“总觉着卫衡当时辞官是让我,但他说是多谢我担待。那时不解其意,等明白,也脱不开这担。”
“……晚生祖父?”
“他急流勇退,我白捡了个院使,看你时总有点亏心,你很像他,和他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应该,我像谁都不该像他。他闻到旧年灰尘的味道,一种颠覆的预感,卫临竭力不去揭开心底暗生的疑窦,他必须转开视线。
卫临忽然走上前去,指着桌上棋盘一格说:“若这为当归,这处为茯苓……”他在桌上敲了一下,“这是一两。以此为准,晚生有一副药,或能助大人脱困。”
以桌上棋盘假作药斗,他敲点着一份秘方。
还魂散。
尚未敲完,院使干瘦的手指颤颤巍巍跟上来,枯枝摇颤,根根点在要紧处。卫临停手,瞠目看他将同一副药方默出来。
“您……您也知道?”
院使笑得凄凉并得意参半,“我没看错人,你果然不错,这是千金不换、与命同重的方子,舍得给我啊。”
“可为什么——”
“不借由此方脱身?”他笑卫临还年青,这一笑堆起了褶,院使迅速苍老了,“逃身何处?我为这哀荣争斗一生,终到了局,要我万事全抛、去做几年担惊受怕的自由身,我就真能安定吗?实难割舍啊,老朽已然年迈,只求我的棺材板再厚上一寸。”
卫临困惑之中拧紧眉头,怎会有人明明可以脱身却自入罗网。
或许是看出了他疑惑,院使笑得更老:“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真能得否?不见得吧。焉知囚鸟恨透了的樊笼,对缝翅的老雀来说,是最可靠不过的居所。弃绝苍穹,能得屋檐庇身,划得来……”他又从头细算了一生,满意点头,“划得来。”
“晚生并无别心,大人何不再等几年……”
“再等几年?趁着身子骨硬朗了还能自己选个吉日,见好就死为妙。过几年若一下子爬不起来,就只能烂在床上生虫了……更糟些,落入良弓走狗之境地,永世不得翻身。不必等!雏凤清于老凤声,当离梧桐。”
这句话后,再无话。他望卫临的最后一眼是几十年郁浊都卸去后的清净。
出了府,卫临飘着步子走在路上,将事都想尽了,才吐出一口气,扭头又看一眼何府高门大院。
身被名牵,心为形役。
难道我步步为营,到头来,也不过是成为你?
满眼砖石压得眼痛,仰头望苍天,被细雨洗过后,湛蓝如新,望之使人解忧。
祖父在时,悠游闲适度日,言必称清苦百岁不如逸乐五十。卫临从祖父桌上摸来半块玉露霜,边吃边听祖父大讲一通神鬼妖狐,父亲那时还不忙,在一旁皱眉不让祖父讲。多年后卫临进了太医院,传言秘闻里听得的旧事没一件不耳熟的,才明白那些鬼故事尽是真名隐去的宫闱秘史。
“我才不信呢!世上真有这回事吗?”稚童笑问。
“还问?往后你就知道啦!”老翁笑答。
鬼话成真,人却做不成人。
院使生前向皇帝上最后一道折子,言称卫临乃是实心辅佐圣上,丹心一片,得力得用。故而院使身故后,皇帝升卫临为太医院左院判,允准他代管太医院一应事务。
何府满堂惨白,提前入了冬。他一到,其他太医都把悼帖交给他,要他代为致辞,往日欺负卫临最狠的几个反而最早投靠,剩三两根墙头草犹犹豫豫,被别人扳着手臂死劝,装得最后才勉强服他,好歹交了东西。
他点了点悼帖,齐了,整齐摞在手里,双手堪堪托住。
至此,太医院尽归他手。
正式接管太医院,为皇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料重病的皇后。
皇帝并不在乎皇后,他只是不愿意别人看出他不在乎,赏用琼玉膏、延龄散,名药百种丝毫不顾惜,命太医院尽数取用,以全皇上圣名。
精心诊治两月有余……
皇后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