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微臣愿以性命担保。”
叶澜依直冲着卫临,挑眉:“听见了?你一言一行,关乎你师父性命呢。”
“微臣谨记。”温实初又看卫临一眼,以为他是紧张的变了声音,从没听他声音这么冷过。
将师父送出门后,卫临匆匆折返,众人见状作鸟兽状散,虽说这才是正戏,只是若要围观怕是要有团绒那么好的轻功才行。
粉彩走前还拉了叶澜依一把,“你真把他惹急了……先避一避?”
叶澜依挽袖卸镯,双目迸光:“我就等他急呢!”
这边做好了掐架的一切准备,那边却并不急着冲进殿。
只见卫临于庭中踱步,俯仰而思,许久才吸一口气,缓步行来,走到叶澜依跟前,平静将自己近一年的郁结、不忿和轻蔑讲出,越讲,越流利妥帖。
“不要把你为那个废物生的闲气撒到我头上。
“你眼里的王爷,潇洒、闲逸、丰神俊朗,这些对他俱是自然。富贵闲人有这般气度总是轻易,就像他不争是淡泊、旁人争是阴谋一样。金玉锦绣他有是一种姿态,他固辞不受又是一重境界。可没有这些,他什么也不是。
“你远比我想的还要更迷信权势。你真从来没想过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样一尘不染?不食人间烟火对他都是抬举,他干脆是不识人间。你爱这份出尘和旁人爱金银珠宝有何分别,都是在爱钱权旁生之物。肉食者鄙,故而看上了吃肉吃得少一点的人,还说是爱他慈悲。会不会他只是胃口不好?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虱子太多太疼了,索性看上了一只稍微懒点的、悄悄爱他。
“不过好在你的倾慕牵挂同样什么也不是,不过把王爷当一个很好玩的嚼头,只是如今再无机缘时才觉念念不忘,后悔要是早一点出宫就好了。可若他真那么重要那你一刻也等不了。清凉台不是没有他收留的孤女。若无皇上起兴你照样会呆在百骏园,其实你所求不过是偶尔见见王爷再接着驯马而已。他拿你的命发他的善心,你拿他的人发你的春梦,仅此而已。
“他是你活不下去时随手抓来的寄托,毕竟爱上他总比爱上皇帝简单点。为他什么?恩情?他是恩人、他的话必须听、他要我活、我必要活,是这么一连串推出来的?你到底是觉得他恩重才要活下去,还是为了活下去才找了他的恩当由头?”
“而我,我不过是找来了这个由头都要被疑是有所图谋。小艾自作主张你恐怕不会轻易动刀,就因我不天真,就成了你这性情中人眼里的祸害。真情真意我是不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要掐着脖子全须全尾吐出来。
“如此黑白分明,究竟是因为他是好人我是恶人,还是因为他是天人而我是贱人?心无所属而有所求,我就该是被有情人防备、猜疑、用刀顶着、用师父威胁。你真当我是自己人吗。还是你看我百般腾挪钻营,心里想着,这不懂情的蠹虫,我不必承他情,我不欠他,反正也是互相利用。
“利用也就罢了。若你需要,我自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为了挟制你,为什么是我被刀顶着、我身边人横遭胁迫。你恼羞成怒,不过因为你眼里的我就是个只知算计的嫌隙人,沾染了你心底所谓真善之地。你太怕我会拿王爷旧事来当牌打出去,必要我交底,你才安心。
“你若问心无愧就不必如此急躁。是你心里没底,就来闹我、闹我还好,别带累我师父,你不许我拿命相胁,自己倒用得顺手!师父再怎么样也有一副时疫方存世,你王爷连副有名的字画还没憋出来呢,再有何建树?逗引废弃离宫无依无靠的可怜女子?还是挟恩勾搭上了手之后不顾她方诸多不便,死活就是不跑?
“……说到底,你,我,皇帝,王爷,你不过是觉得:做王爷的狗可以。做皇帝的狗不行。”
无人应声,湍流渐停。
任他怎么骂,叶澜依只依几戏猫,充耳不闻,见他停口,方才慢悠悠、笑吟吟转过头来,只问一句:
“就是因为你这样,你娘才不要你的吗?”
“……你真不愧是个绝八代的孤儿。”
卫临最后看她的眼神不太像是在看人了,要走,回身又补一句:“熹妃顺利产子之后我自会请调永寿宫。各自干净。”
“别急着装清高,你也有毛病!没有天天上吊的人下套不会这么快,你肯定也一夜一夜睡不着,天亮起来对自己说、说你再不能过这样四肢着地的日子,活出个人样、你要活出个人样!”叶澜依隔窗喝道。
片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
心已经倒空了,这话像刀子刮着空壳。
人走后,叶澜依最后剩下那一点余气,只够让迎喜小艾这两个信誓旦旦的祸首,互相弹十个脑瓜崩儿,等不到十,也就散了。
关起门来,叶澜依把自己往床上一摔,想起听书时听到半段无头故事,高手与人斗法后喝口茶,忽然撑不住,血喷满了玉屏风,原来早已不支,只靠一口气顶着,气散而血崩。
他和师父自然无事,就像她与王爷从来无关。
比抽了主心骨后就扑地自灭更可怖的是,失了主心骨,却未倒地。
他说的那些字钉在井口天花,密麻如鳞的剑阵,嘲哳悬在心顶,摇摇欲坠。
主心骨并不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