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迎九笑了笑:“在这儿,有时候沉默确实挺管用,但有时候反而会露馅。你很聪明,但有时候会过头,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承认吗?”
“有时候吧。”李唐轻声说道。
段迎九喝了口水:“其实你也挺不容易。每天苦哈哈地出车,天黑了才能到家。还得照顾孩子,挣得也不多。能问一下,你们有退休金吗?”
李唐一脸认真地回答:“累计缴纳社保十五年,就能享受退休保险待遇。你不知道吗?”
这样的小套路当然套不住李唐,段迎九笑了笑,看着他继续说:“我关注过你的出车频率,专车公司每个月的前二十名都有你。叫车软件里的五星好评,你拿得最多。这么拼,我还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管你。”
李唐吸了吸鼻子:“没办法,我就是个小老百姓。”
段迎九话锋一转:“人只有在没办法的时候才会杀人。你为什么要打死林彧?因为他让阿良找人害你,报仇,这算杀人动机吗?还是他要逼你做一件比窝窝囊囊活下去更难的事情?”
李唐停顿了一下,极为认真地回答道:“我没有杀人。”
段迎九没在这个问题上执着,她又调回了闲聊模式:“你喜欢读书。诗歌我不太懂,小说呢,你最喜欢谁写的书?”
李唐也用相同的节奏和她聊着:“开车等人,打发时间,都是瞎看的。”
“勒卡雷和福赛斯,你喜欢哪个?”
“福赛斯吧,现在还有人看勒卡雷吗?”
“是啊。年轻人看剧都要一点五倍速,勒卡雷的节奏是有些慢。假如叫你选,你愿意当哪个年代的间谍?”
李唐望着段迎九,这个问题他选择不回答。而这次,段迎九自问自答起来:“我觉得还是现在的好一些,起码不像以前那么危险。就算被捕了,也不会被马上枪毙。你说呢?”
“是吗?”李唐亦在小心地试探。
此时,段迎九突然单刀直入地说道:“口腔医院郭大夫是我的同学,不了解吧?你们统计他女朋友出差和回家的数据做什么?推理海军在南海演习的时间和地点吗?我承认,这个方法确实挺聪明的,但是有些聪明要是过了,也麻烦。你如果没有第二次去威胁老郭,他那么胆小的人,也不会站出来指认你。”
李唐再次陷入了沉默。段迎九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要是一个证人还不够,还有两个你应该很熟悉。看看老朋友吧——”
手机里播放着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视频,在一个监狱背景下,姚兰和李春秋先后出镜。姚兰憔悴了许多,她有些抱歉地看着镜头,说:“迟早得说。李唐,日子还得往下过的呀。”
而李春秋的头发依然一丝不苟,但他的口气却更加平和:“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林彧靠不住,靠自己吧。”
看过视频,李唐似乎有些触动。段迎九关了手机问道:“想说什么?”
李唐长出了一口气:“活着总是件好事,孩子也能少受点罪,挺好。”
段迎九直接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间谍,杀人,先聊哪个事吧?”
“我没杀人。”
“你没开枪,家里那个假指纹,是用它打卡上班的吗?”
新证据的出现让李唐停顿了一下,但重新开口的时候,他还是那句话:“我确实没有杀人,真的。”
录音设备和老魏一起忠实地记录着这场审讯室内的角力。段迎九又喝光了一杯水,她把杯子轻轻往桌上一放,对李唐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不一定好听,你先看看像不像真的。一个专车司机,一个希望前妻和孩子能摆脱威胁,早点回家的司机。间谍这个差事肯定是不想再往下干了。危险,压抑,缺德,比跑出租还苦,又挣不着什么钱,不用自己贴就不错了,是吧?”
李唐静静地听着,仿佛段迎九真的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段迎九继续说道:“可惜你还没缴够林彧要的社保。想退休?就算是警告吧,他让阿良找人去收拾你。这一次没死,下一回就不好说了。所以你要想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机会,让这两个人自相残杀。如果他们不愿意,你就用假指模帮他们一把。所以你主动把他们都约到一个既堵车,又没有摄像头的地方。设计得特别好,先借刀杀人,再让自己脱身。可惜这出戏不能彩排,只有一次。剧本写好了,谁知道上场的时候出了纰漏,让阿良跳海跑了,你也没想到吧?”
此时,李唐摇了摇头。
段迎九绕到他的面前,问:“没想到,还是我讲得不够好?”
李唐又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没杀人。”
段迎九马上接着说:“不承认杀人,因为这有可能会判死刑。承认威胁过那个医生,因为这只是恐吓。间谍罪和杀人犯,轻重完全不一样。你心里有杆秤,掂得很清楚呀。”
李唐抬起头,望着段迎九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们搞错了,我确实没有杀人。”
录音设备还在继续,可老魏却把笔放下了。段迎九回到桌子旁掂了掂水壶,里面已经没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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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丁美兮一身黑衣,神情肃穆地从殡仪馆的大门口走了出来。料理完火传鲁的后事,现在要进行下一步了。她站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纳兰问了一句:“您好,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