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赵骊不傻,他也知道,是以那日问明月:“明月,老爷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明月一开始在打哈哈,后来睨着赵骊沉肃的模样,才千转百转地说出口:“老爷说了,不要拿外面那些人乱七八糟的东西。”
赵骊沉默半晌,才问:“那些东西都是你扔的?”
明月定定看着他,却不说话。赵骊取下腰间一块玉扣,朝他闻言浅笑:“我不是问你的责,只是那些东西,丢了总放在心上,我放不下,就算是丢了,总也想知道是怎么弄丢的。”
明月梗在原地半天没有动,瞧见赵骊对他笑,朝他轻轻招手。明月鲜少见这人笑,即便白绫覆眼,眉眼仍是极好的走势,光容奕奕,唇如朱丹,面如冠玉,平日是不笑的,却又像朗月清风,只远远看上一眼也叫人舒心。
这笑意让他松懈了,他走到赵骊身边。赵骊的手修长白皙,带着一股宽广的安心,是不同于他的稚嫩与拙劣。赵骊将玉扣系在了他的腰上,“这玉扣你拿去,改日遇见什么事情,拿着它能抵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老爷让我丢掉的。”明月的视线扫过赵骊的脸,待那只温暖干燥的手离开,他的脸庞已泛上层浅淡的红。
赵骊的眉间轻轻蹙了蹙,仿佛极为不舒服,最后对着明月抿唇一笑,仿佛是想安抚他。
“好,我知晓了。”
李舟的双手在赵骊腰身煽风点火,赵骊的喘息急促起来。这半年来,他的身体在慢慢地适应中越发敏感,不过这些碰触的时间,某个地方就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
“你最近来得太勤了……”赵骊喘息着推李舟。
李舟将人一把捞起,让赵骊坐在了窗扉下的桌案上吻他:“逸之,我是想你想得紧。”
不知是李舟过于放肆性急,还是那句堪称孟浪的话,赵骊在后仰的脖颈间微微蹙了眉。
视线如往常一样模糊,赵骊却在这混沌间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清脆活泼的童音,李兰儿的声音。兰儿必定长得也是冰雪伶俐吧,是长得更像重山,还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
忽然刺痛一下,赵骊闷哼出声,就听见李舟近在耳畔的喘息,带着一股蛮横与不满:“你不专心。”
攻势愈发火热,赵骊被逼得节节败退,退了许多,几乎枕上窗扉。指尖一凉,却是碰到了那盆盛春兰的瓷盆。
“重山……”赵骊微微蹙眉,他想让李舟注意一些,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兰草。
傍晚时,一位架着双肩竹担卖糕糖的老妇人从巷子那头走来。赵骊听见那稳健的步调和叫卖声,赶着夕阳走出院来,想给明月买一块糕糖。谁料那老妇人不紧不慢地放下担子,笑意中叹了一句“哪里来的小公子啊”,随后将担里卖剩的最后一块糕糖递给了他,又取下担子系着的一株春兰。那春兰是她不久前在路旁挖的,根部的泥土还带着潮湿,那本来是带回去自己种的,但见赵骊长得伶俐,便送与他了。赵骊想给她钱,回答他的却是老人的笑声,最后一块糖糕不卖,是给自家孙子吃的。赵骊明白过来,正要递还,老人却已经重新架起担子,咿咿呀呀地哼着卖糖歌走了。
赵骊将那块糕糖放在橱柜上,又找了一个瓷盆盛土装好那株兰草,傍晚浇过水,放在靠窗的桌案上。眼睛看不见,做这一切都有些吃力,但赵骊兴致勃勃,绑着襻膊做完一切,靠在案前闻见那股清淡的兰草香,心中充盈着轻快与希望。
李舟埋在赵骊颈间,见赵骊退缩,撑在他右侧的手强硬地挤进赵骊五指间,同他十指相扣。指尖触及冰凉的一刹那,李舟的视线转过那盆兰草,眸光倏地暗了几分。
赵骊侧身被推倒在案几上,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姿势太过羞耻,他下意识想要缩回腿,却被一把攥住了脚踝,轻轻地摩挲。
这情势,仿佛他成了李舟手下的玩偶,被毫无尊严地作弄。赵骊脸庞变得煞白,羞愤道:“重山!”
“嗯?”
“不……”
“不要这样。”
李舟仿佛喝多了酒,听到了又没听到一般,拥住了他,在他耳畔轻哄:“我想试试。”
赵骊鼻间全是混杂的酒气,热气萦绕摸索着周身,心中烦躁纠葛。思及这半年来,他肩不能挑,手不能劳,终日所行不过这一方小院,等待着李舟日暮归来,便同街坊邻里谈论的养在外的相公又有什么区别。这些天,李舟行事所言愈发放浪,初时还会顾及他感受,后来哪里恼了羞了,赵骊喊停他也不停,今夜更是粗放无礼,似乎已完全不忌他言语。赵骊心中郁闷异常,胸中翻涌,忽又是一阵悲痛。
想当年,他是大理寺少卿之子,麓山书院的文辞武艺每年都是榜首,多少人赞他一声雏凤清声,来日弼佐,少时读经史子集名流典章,他何尝没有过一番致君尧舜、经世济民的理想,可是一朝之间,父亲被污蔑陷害,赵氏满门覆灭。满门冤仇未白,年少抱负终成空落,如今却困于这一方安寝,终日轻贱己身,以床笫之欢取悦他人。虽是偿还罪债,可若这半年以来种种,李舟只不过把他当作一个供他取乐的娈宠呢?
思及种种,赵骊心中郁塞难当,又伴着那让人心烦意乱的酒气,心中那点自己也不知晓的东西忽而便喷涌而出,让他奋力退挡李舟,绝望又悲痛:“李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不愿!”赵骊拉扯着李舟头发,李舟眸色愈发晦暗,手臂一用力,微哑的嗓音中带着隐晦的暗示:“逸之,你别忘了,你是在还债。”
只这一句话,赵骊的身体便停止了挣扎,他的唇有些发抖,沙哑地说了个“好”。
李舟心中惊喜,倾身而上。他今夜的动作毫不顾忌,赵骊心中却顾及那盆兰草,想要开口:等等,兰花……”
不知碰到了什么,忽然听到地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赵骊推李舟:“兰花……”
“不管了。”
身躯跌入层层炙热,又升上五彩云端,魂灵却如野草漂浮,一点点抽离肉身。赵骊一双冰灵的眸子含着水汽,空茫茫的眼底无焦距地落在夜色里。
他现在,同一只金丝雀何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