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宫的李教练提过一句,大部分自己琢磨的。”
孙教练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再琢磨琢磨,把拧完以后撕的那一下加上。”
文章心里一动。“拧完以后撕?”
“对。你拧过去的球旋转够,但速度不够。拧完以后能接着撕一板,对手更难防。”孙教练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球拍比划了一下,“你试试,拧和撕连起来做,中间别停。”
文章当天下午就开始试。最开始特别不顺。拧完以后手腕来不及翻转,撕的那一板总是发不上力。要么拧完了停顿一下再撕,那就不叫连起来了。他练了一个星期,每天多练一个小时,手腕练到酸得拿不起筷子。吃饭的时候手抖,夹菜都夹不稳,旁边队友笑他是不是得了帕金森。
第8天,他终于在训练里打出了一板像样的拧撕。手腕在触球那一瞬间包住球摩擦,拧出旋转,球离拍的瞬间手腕继续往前爆发,借着刚才那个旋转直接变成横撕。整套动作在台内完成,一气呵成。
对面接球的队友连反应都没有。球落台弹起来,带着强烈的侧旋往侧上方拐,直接飞出了球台。
文章看着那颗球飞出去,站在台边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还在微微发酸。成了。他管这招叫“逆旋横撕”。
孙教练后来在训练计划里给他加了一项:每天反手位台内拧撕300板。
在体校的日子比少年宫苦得多。每天早上6点出操,跑3000米。哈尔滨的冬天,操场上结着冰,跑起来得格外小心。文章摔过两次,爬起来接着跑。上午练3个小时,下午练3个小时,晚上还有体能训练。他身体素质在体校不算最好的,但能扛。上辈子吃过没练够的亏,这辈子能有人盯着他练,求之不得。
2004年冬天,八一队的教练来黑龙江选人。来的是个穿军装的中年人,姓马,话不多,但看人很准。文章在体校对抗赛里打了几场,马教练一直在场边记东西。
其中一场,文章对上体校里最强的那个横板选手,比他大2岁,正手拉球又冲又转。那场比赛他打得很艰难,前4局打成2比2。第5局他落后3分的时候,连续用了3次“逆旋横撕”,3次全部得分。对手后面整个人都懵了,接发球的时候站位明显往中间靠,怕了文章的反手。
马教练把本子合上,走过来拍了拍文章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文章认得。
比赛结束以后,孙教练走过来,拍着他肩膀说:“八一队的人看上你了。”
文章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继续捡球,把散落在台边的球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球筐里。
2005年春天,文章正式进入八一队。报到那天文爸送他到哈尔滨火车站,给他塞了个装着红肠和面包的袋子。红肠是秋林的,还热乎着,油纸包着,渗出一点油渍。面包是赛克,夹着果酱馅的,文妈早上特意去买的。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文章说好。
绿皮火车,从哈尔滨到北京要十几个小时。文章靠硬座上,座位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对面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睡着了还攥着不放。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帧帧往后退,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
文章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茶叶蛋,剥了壳,慢慢吃着。蛋腌得入味,咸淡刚好。他把蛋壳收进塑料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包里的球拍搁在膝盖上,反面贴着他惯用的胶皮。那块拍子陪了他2年,从少年宫到体校,从哈尔滨到北京。
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红山口的大院,3楼的训练馆,食堂的赵师傅,还有王皓。
想到王皓,文章心里动了一下。上辈子在八一队的时候,远远看过王皓打球。那时候王皓已经是国家队主力了,直板横打的代表人物。文章看他打球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直板可以这样打。后来偷偷改了打法,走了那条路。再后来退了役,开了球馆,教小孩打球的时候,有时候会跟孩子们说起王皓。他说你们可以看看王皓的比赛录像,看看直板反手可以打成什么样。
那些小孩有的听进去了,有的没听进去。文章不勉强。他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但值得走。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站人挤人,文章背着包出了站,打了个车去红山口。出租车是红色的夏利,司机听他说去红山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当兵的?”
“打乒乓球的。”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开上长安街,路两边的路灯往后退,远处能看到天安门的轮廓,灯光照着城墙,红彤彤的。
出租车开进红山口大院的时候,文章透过车窗看到训练馆的灯还亮着。3楼那排窗户透出白色的光,玻璃上隐约能看到人影在动。
文章付了车费,拎包下车。站训练馆楼下,抬头看3楼的窗户,呼出一口白气。冬天的红山口很安静,远处隐约能听到出操的口令声。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那种熟悉的、胶皮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从3楼飘下来,穿过冷空气,钻进他鼻子里。
文章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上辈子也是从这里开始的。这辈子,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