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添,”樊霄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不一定是谈恋爱。也可能是好朋友。”添添想了想,“那你们是好朋友吗?”游书朗和樊霄同时沉默了一下。餐桌上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摩托车的突突声。添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下了结论。“肯定是,你们都不说话,电视里说好朋友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游书朗把那块掉回碗里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不敢看樊霄,也不敢不看。他怕看了就露馅,怕不看了更露馅。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因为他和樊霄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说过喜欢,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在厨房里多煮一个人的饭,多炒一个菜,多熬一碗汤。他知道樊霄会来。这种“知道”没有理由,没有依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判断。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樊霄不来了,他会不会还煮这么多饭,会不会还在厨房里多熬一碗汤,会不会在添添问“叔叔今天来不来”的时候说“叔叔今天不来了”。他不知道答案,他不敢想。饭后游书朗洗碗,樊霄陪添添玩。添添今天累了,玩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眼睛一眨一眨的,手里还攥着那辆小宝贝不肯放。游书朗从厨房出来,弯下腰把他抱起来,添添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游书朗没听清,凑近了些。“游叔叔,”添添的声音很小很小,“你不要让叔叔走好不好。”游书朗的手在他的背上停了一下。“他明天还会来的。”“可是我现在就想他在。”游书朗没有回答。他把添添抱进次卧,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添添翻了个身,把那辆小宝贝塞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游书朗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走出次卧。樊霄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湄南河。夜风很大,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游书朗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咸腥和远处夜市飘来的食物香气。他站在樊霄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谁都没有说话。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高楼和矮楼挤在一起,灯光倒映在湄南河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一艘长尾船驶过,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添添睡了?”樊霄问。“嗯,睡了。”“他今天问我,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游书朗的声音很平,和他在会议室里说话一模一样。但这句话的内容不是会议内容,这句话里面有一个人问了另一个人的孩子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而那个孩子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家。樊霄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说?”“我说不是。”樊霄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一下。“不是?”“你不是,”游书朗说,“你只是他的叔叔,我的同事。”樊霄看着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碎掉,是裂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裂,裂出细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缝,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游书朗移开了目光,看着远处的河。“你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身走回客厅,没有回头。他知道樊霄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很重。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樊霄眼睛里那些裂缝,比如裂缝下面漏出来的、烫得灼人的东西。身后传来脚步声。樊霄从阳台上走进来,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没有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樊霄的背影。樊霄换好鞋,直起身,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客厅中间,很长很长,近到快要碰上了。“游主任,”樊霄说。“嗯。”“我没有把你当同事。”门开了,他走了出去。门关上了。游书朗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在阳台上,他的手离樊霄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碰他,他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许是怕碰了就收不回来了,也许是怕碰了发现樊霄的手是凉的,也许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忍住了,他的右手还在他自己这边,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觉得自己的右手是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但没有。